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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61章 旧小区里会账房先生老狗也有几

第二天上午十点,雨没下,天阴得倒像是要塌下来。

楼明之蹲在润州区那个老小区对面,隔着一条街看大门进进出出的人。小区叫“三茅宫新村”,八十年代末建的,六层砖楼,外墙皮掉得跟癞痢头似的,一楼的院子全拿铁栅栏圈起来种菜,丝瓜藤爬得防盗窗上都是。这种地方只有一个好处——住的都是老头老太,生人进来一眼就认出来。

“韩德胜住三栋二单元四楼,朝南那户。”谢依兰从旁边小卖部出来,手里攥着两根棒棒糖,给了楼明之一根,“我问了楼下晒太阳的老太太,说老韩头一个人住,平时不大出门,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下楼拿牛奶,拿完就上楼,下午四点再下来倒垃圾。偶尔有个男的来看他,五十来岁,戴金丝眼镜,来的时候老韩头都让他进屋,走了才开门。”

“戴金丝眼镜的男的?”楼明之剥开棒棒糖塞嘴里,橘子味的,甜得齁嗓子。

“老太太说那男的说话文绉绉的,每回来都拎一箱牛奶,管老韩头叫‘韩叔’。但我问那男的长什么样,老太太想了半天说‘记不清了,反正是个男的’。”

“许又开的人。”楼明之把棒棒糖嚼碎咽了,“韩德胜是青霜门的账房,当年跟赵铁柱一起管钱。赵铁柱跑了,韩德胜没跑,就住在镇江,许又开的人还定期来看他——这是盯着呢。”

“盯着不杀,说明韩德胜手里也有东西。”

“或者他本身就是个活证据。杀了他反而麻烦,留着慢慢盘问,看能把东西交出来不。”楼明之把棒棒糖棍儿扔垃圾桶里,“走,上去看看。”

两人进了小区。楼下几个老太太正围着石桌打牌,见着生人齐刷刷抬头。楼明之冲她们点点头,老太太们互相看了一眼,接着打牌了。谢依兰低声说:“看见没,刚那个穿红棉袄的老太太拿手肘捅了捅旁边那个,待会儿咱下来她们准得问。”

三栋二单元,楼道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蹭肩膀。墙上的小广告贴了撕撕了贴,最上头那层写着“疏通下水道王师傅”,底下压着“开锁换锁李师傅”,再底下是“老中医治腰腿疼”。四楼两户,左手那户门口堆了一摞旧报纸,拿麻绳捆得整整齐齐。楼明之敲了敲门,里头没动静。

又敲了三下。门后头传来拖鞋蹭地的声音,一个老头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地问:“谁啊?”

“韩叔,社区送温暖。”楼明之捏着嗓子。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干瘦的脸,戴一副镜腿拿胶布缠着的圆框眼镜,头发稀稀拉拉几根白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老头从门缝里看楼明之,又看谢依兰,忽然脸色变了,要关门。

楼明之拿脚卡住门缝:“韩叔,聊两句就走。”

“你们是许又开的人?”韩德胜声音发颤。

“不是。我叫楼明之,以前是警察,现在不是了。这是我搭档谢依兰,谢云山的侄女。”

韩德胜听到“谢云山”三个字,手一松,门被楼明之顺势推开了。老头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搁,看看楼明之看看谢依兰,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云山……云山还活着?”

“我师叔失踪了,正在找。”谢依兰进屋把门带上,顺手反锁,“韩叔,赵铁柱你认识吧?他说你在青霜门当账房的时候跟他一个屋办公。”

韩德胜听到“赵铁柱”三个字,身子晃了一下,扶着沙发扶手慢慢坐下来。客厅不大,家具都是老款式,茶几上搁着半碗没喝完的粥和一碟咸菜。电视开着,声音关到零,画面里在放一档相亲节目,男嘉宾正说“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实在”。

“赵铁柱——”韩德胜咽了口唾沫,“你们找着他了?”

“他改名叫赵大龙,在文昌路旧货市场租了个仓库,存了你们青霜门一堆旧账。”楼明之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仓库里还有枪。那枪是赵铁柱的还是你的?”

韩德胜脸白了:“枪?我不知道枪的事。我跟赵铁柱二〇〇三年就分开了。他跑了,我没跑。我没跑是因为我没拿不该拿的钱,我手里就一本账,谁问我都敢拿出来对。”

“那你为什么不交给警方?”

韩德胜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干巴巴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交了。二〇〇四年我交过一回,交到分局经侦

那边,人家看了两天,说我‘证据不足,需要补充’。我补了,再交上去,人家说‘这事年代久远,要请示领导’。请示了半年,最后给我退了回来,说‘建议走民事诉讼’。”

楼明之跟谢依兰对了个眼神。零四年那会儿,正是许又开在文化圈混得风生水起的时候,武侠杂志办得红红火火,跟各路领导合影的照片挂了一墙。那会儿的许又开,在镇江地面上说句话,比某些局长都好使。

“后来呢?”楼明之问。

“后来我就老实了。不交了,也不跟人说。许又开的人来找我,问我赵铁柱去哪了,我说不知道。他们问我手里还有没有东西,我说没了,都交经侦了,退了回来我一把火烧了。”韩德胜推了推眼镜,“他们不信,隔三差五来个人看看我。那个戴金丝眼镜的老何,每回来就坐你现在坐的这位置,问我身体好不好,缺不缺钱花。我说不缺,他就笑呵呵走了。他笑呵呵,我心里发毛。”

“老何叫什么?”

“何明远。许又开手底下的,说是行政助理,其实就是跑腿盯人的。他上礼拜还来过,问我赵铁柱最近有没有联系我。我说没有,他坐了一会儿走了。走之前去厨房看了看,说‘韩叔你这水龙头滴水,我帮你紧一下’。然后就钻水槽底下拧了半天。”

谢依兰站起来往厨房走。厨房小得转不开身,水槽底下那块瓷砖明显被撬开过又重新贴的,水泥没抹匀,留了一圈毛边。她蹲下来敲了敲,空心的。

“韩叔,你这水槽底下空的。”

韩德胜在客厅里“哎哟”一声:“我就说嘛!何明远上回走之后,我总觉得不对劲,水槽底下本来塞了半袋水泥压着根管子,他拧完了说水泥粉了给扔了。我还心疼了半天。”

楼明之进厨房看了看,瓷砖撬开,底下是个巴掌大的洞,洞里头塞着个油纸包。他掏出来搁桌上一层层打开——里头是一本手写的账本,比仓库里那些簿子薄得多,也就二三十页,但页页都是密密麻麻的现金流水,每一笔都记了日期、金额、经手人、用途。最后一页夹了一张纸条,写着:“以上款项,均由许又开经手,用于支付‘青霜门灭门行动’相关人员费用。韩德胜记。”

“灭门行动”四个字写得格外用力,笔尖把纸都戳破了。

“这是你写的?”楼明之把账本推给韩德胜看。

韩德胜摘下眼镜擦了擦,戴上又看了一遍,点头:“我写的。零三年八月十七号,门主两口子出事那天晚上,许又开从公司账上提了四十万现金,说‘今晚之后这事就了了’。我当时没多想,第二天才知道门主两口子没了。我吓坏了,把那天晚上的流水单独抄了一份藏起来。赵铁柱跑之前跟我说,让我千万别交出去,说许又开手上有枪有人,交出去就是死。”

“赵铁柱自己拿的那本账呢?”

“他拿的是大账,我记的是小账。大账上都是正常流水,我这小账上全是见不得光的。赵铁柱那本大账被许又开的人搜走了,零三年年底何明远带人抄了我原来住的宿舍,把我放在床底下的账本全拿走了。他以为全拿走了,其实我随身揣了一本小的。”

谢依兰在旁边翻账本,翻到中间一页停住了:“韩叔,这笔‘付周大勇抚恤金二十万’,周大勇是买卡特他爹吧?”

“是。周大勇是门主最信任的护法,那天晚上他也在。死了。事后许又开给周大勇老婆送了二十万,说是‘工伤抚恤’。周大勇老婆没要,带着孩子走了,后来听说改嫁了,孩子也改了姓。”

“改姓买。”楼明之接过话,“买卡特就是周大勇的儿子。他改母姓,在外面闯了二十年,现在回来找他爹的死因。”

韩德胜愣住了:“买卡特……是老周的儿子?怪不得。怪不得前几年有个小年轻来找我,问我知不知道当年的事,我说不知道,他就走了。那人眼睛特别像老周,凶巴巴的,我那天一晚上没睡着。”

“他跟你说了什么?”

“就问了一句‘韩叔,周大勇的抚恤金你经手的?’我说是。他问钱哪去了。我说给他老婆了,他老婆没要,钱后来退回来了,在账上挂着。他就走了,再没来过。”

楼明之把账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心里有数了。这本小账加上仓库里那几箱东西,足够把许又开钉死。但光有账本不行,还得

有人证——韩德胜愿意出庭,赵铁柱得抓住,买卡特不能半路截胡。

“韩叔,下礼拜一赵铁柱要去仓库搬东西。你要是方便,跟我们走一趟,当面跟他对个质。”

韩德胜吓得直摆手:“我不去我不去,赵铁柱见了我能拿刀捅我——”

“他不敢。下礼拜一我们安排好人在那儿等着,他一露面就摁住。你就在旁边屋里待着,需要你的时候出来说句话就行。”

韩德胜还在犹豫。谢依兰蹲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韩叔,我师叔谢云山这些年一直在查这件事。他一个人查了二十年,中间失踪过好几回。你要是这次还缩着,我师叔查出来的东西就白费了。你当年没跑,说明你心里还有杆秤。现在秤砣就在你手里攥着,你就差把秤杆子递上去这一下。”

韩德胜低着头,拿手指头抠沙发扶手上的破皮。抠了一会儿,忽然问:“云山真还活着?”

“活着。赵铁柱手里有张照片,是他跟赵铁柱的合影,看上去就是这两年照的。”

韩德胜眼圈红了:“那行。我去。我去了要是让许又开的人认出来——”

“认出来就认出来。账本在我们手里,许又开要是敢动你,他就坐实了杀人灭口。他现在比你怕。”

韩德胜把眼泪憋回去,站起来去厨房给两人倒水。走到一半又折回来:“你们说赵铁柱手里有枪?”

“仓库里有,他随身带不带不知道。”

“那他肯定带。”韩德胜拍了下大腿,“赵铁柱那人胆小,越胆小的人越爱揣着家伙壮胆。下礼拜一你们小心点,他要是被逼急了真敢搂火。”

楼明之点头。临走前把账本拍了照传给方如海——方如海是他以前在警队的搭档,现在还在体制内,这种事走正规渠道比他自己莽着来安全——又交代韩德胜这几天别出门,牛奶他让谢依兰帮着拿。

下楼的时候那几个老太太果然围上来问“那小伙子谁啊”,谢依兰面不改色:“韩叔外甥,来给他修水龙头的。”老太太们哦了一声,接着打牌了。红棉袄那个又拿手肘捅了捅旁边那个,压低声音说:“我看那姑娘走路带风,练家子。”谢依兰脚下一顿,拉着楼明之出了小区。

“下周一,仓库。”楼明之掏出手机看了眼日历,“还有四天。这四天里赵铁柱要是提前跑了呢?”

“他跑不了。赵铁柱比韩德胜还胆小,他那仓库里存了那么多东西,不可能说扔就扔。他一定得等到礼拜一去搬货。咱们礼拜天晚上就过去蹲着,他一来就摁住。”

“摁住之后呢?许又开那边肯定有反应。”

“反应就反应。”谢依兰把最后一口棒棒糖嚼碎,“账本在手,韩德胜愿意作证,赵铁柱一抓,许又开就剩两条路——要么动手,要么跑。他动手,咱们就报警;他跑,咱们就追着打。横竖都是个打,早打晚打都得打。”

楼明之看着她笑了:“你刚才跟韩德胜说的那套‘秤杆子递上去’,挺能唬人。”

“跟你学的。你在仓库里唬老周头那套‘老鼠咬的’,跟我这个一个路数。”

两人走到巷子口,楼明之的手机响了。方如海打来的,接起来第一句就是:“楼明之,你发给我的账本照片,我看了。分局长十分钟前给我打了电话,说‘老方啊,你们那个楼明之最近在镇江活动挺频繁的嘛,让他注意点影响’。”

“分局长怎么知道的?”

“我哪知道。我照片就在局里内部系统传了一下,还没往外走呢,电话就追过来了。你那边赶紧收网吧,再拖下去,许又开没动手,上头的压力就先把你拍死了。”

楼明之挂了电话,对谢依兰说:“礼拜天晚上蹲仓库,改成礼拜六晚上。”

“提前了?”

“不提前不行。上面有人盯着了。”

谢依兰把棒棒糖棍儿往垃圾桶里一弹,准准地进了投口:“那就礼拜六。今晚我先去仓库后门那条巷子踩个点,把进出路线全画出来。”

“我跟你一块儿。”

“你歇着吧。你昨晚蹲了一宿梧桐树,黑眼圈快掉到腮帮子上了。我一个人去踩点就行,真碰上事儿我跑得比你快。”

楼明之想反驳,想了想她那脚轻功,把话咽回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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