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65章 暗室无声 旧楼深处藏惊雷

那栋楼在城南栖霞路尽头，六层高，外墙的白色瓷砖剥了大半，露出来的水泥面被雨水洇成灰黑色，远远瞅着跟长了癞疮似的。一楼门面房全封了卷帘门，门上喷着拆字的红漆圆圈，圈里头又被人用黑漆添了俩字：快了。旁边画了个歪嘴笑脸，不知道哪个闲汉涂的。

楼明之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低头摸出手机翻了翻。

“确认是这儿？”谢依兰站在他旁边，肩上挎着个帆布包，包里塞着从图书馆借来的三本镇江地方志和一台老掉牙的胶卷相机。她今儿穿了件深灰的套头衫，头发拿皮筋扎了个马尾，看着跟个赶早班地铁的上班族没什么两样。

“死者手机最后的定位信号，在这栋楼里停留了四十分钟。”楼明之把手机揣兜里，“张万海死之前见的最后一个人，就在这栋楼里。”

张万海，五十三岁，做钢材生意的，在镇江地头上算一号人物。表面上是做建材的，暗地里跟江湖上好几家没落门派有往来——给这个庙捐根梁，给那个观塑个像，出手阔绰。三天前被人发现死在自家别墅书房里，死状跟之前几起一样，身上插着三处剑伤，位置一模一样，都在肋下偏后一寸。

碎星式。青霜门的独门剑法。

楼明之这几天翻来覆去琢磨的，就是为什么死者都跟青霜门沾边。张万海不像前几个死者那样出身江湖门派，他是个商人。但他在二十年前给青霜门捐过一笔钱，数目不小。那会儿青霜门还没出事。

“这楼里现在还有人？”谢依兰抬头看了看那些黑黢黢的窗户。

“有。二、三楼有租户，做电商仓库的，白天有人搬货。四楼往上空着，房东说谈好了拆迁补偿，租户陆续搬走了。”

“张万海来这儿干嘛？见谁？”

“监控拍到他从后门进去，出来的时候手里拎了个黑色塑料袋。时间间隔四十分钟。塑料袋里装的什么不知道，出来的时候他走得很快，嘴角是翘着的。”

“翘着？”

“监控截图放大了看的。楼明之把照片调出来给她瞅了一眼，”张万海做买卖的，笑得这么舒坦，不是见了钱就是见了宝贝。“

谢依兰盯着那张模糊的截图看了两秒：”他出来的时候袋子比进去的时候鼓了，手上多了个东西。你看他右手——攥着个什么物件，小小的，像是一把钥匙。“

楼明之拿回手机放大看了看，还真是。之前他只顾着看那塑料袋，忽略了张万海右手攥着的东西。谢依兰眼尖。

”你干民俗学的，对老物件敏感，你帮我认认，这是什么钥匙？“

谢依兰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看着像老式铜钥匙，钥匙柄上有花纹。太糊了，认不准，但那个形制——跟我在一本民国锁具图谱上见过的差不多。这钥匙能开的东西，至少有七八十年了。“

楼明之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迈步往马路对面走。谢依兰跟上去，两个人从楼侧面的铁栅栏缺口钻进去，绕到后门。后门是那种老式铁皮门，一推就开，门轴嘎吱一声，里头黑漆漆的，一股子陈年灰尘混着樟脑丸的气味扑面而来。

楼梯间没灯。楼明之掏出手机开手电筒，光柱扫过去，墙上贴着乱七八糟的招租广告和小广告，楼梯踏板中间踩出了凹槽，铁扶手锈得发红。三楼有响动，像是有人在搬纸箱，哐当哐当的。

”先去张万海最后出现的楼层。“楼明之压低声音，”监控显示他上了五楼，四十分钟后从五楼下来。“

两个人摸着黑上到五楼。走廊两边各有七八间屋子，门都锁着，门板上贴的封条还在。走廊尽头那间屋子门虚掩着，锁舌歪在一边，明显被人撬过。楼明之侧身贴墙，拿脚尖轻轻把门顶开一道缝，手电筒往里扫了一圈。

空屋子，二十来平，靠墙一排铁皮柜子，柜门大敞，里头乱七八糟塞着些旧报纸破纸箱。地上铺着那种廉价复合地板，靠窗位置的地板颜色比周围深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洇过。楼明之蹲下去拿指甲刮了刮，凑近闻了闻。

”樟脑油。“他站起来，”有人在这屋里存过东西，怕虫蛀，用樟脑油封过。“

谢依兰没接话，蹲在另一边看地板缝。她拿钥匙串上的小刀片从缝里剔出来一小撮粉末，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皱起来了。

”铁锈粉，混着铜屑。“她站起来拍了拍手，”这屋里放过铁器，还是老铁器，锈得厉害的那种。张万海从这儿拿走的，恐怕不是普通物件。“

楼明之已经走到铁皮柜子跟前，把最下面那格抽屉整个抽了出来，倒扣在地上。抽屉底板上粘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他拿手电照了照，抽出来两张照片。

第一张是

黑白合影，十几号人站成两排，中间坐了个老头。照片底下印着一行小字：青霜门丁丑年秋月合照。第二张照片让人心里一紧——同一个人，换个角度，中间那老头歪在椅子上，胸口插着把剑，血淌了一地，旁边站着个模糊的人影，看不清脸，但那人手里攥着个东西，在黑白底片上反着白光。

”这就是当年案发后网上流传过的照片。“楼明之声音沉下来，”青霜门门主林远堂遇害时的现场照。这张照片当年被警方收走了，网上流传过一阵就删干净了。张万海手里居然有原件。“

谢依兰凑过来看了一眼，忽然倒吸了口凉气：”你放大那个模糊的人影，看他右手。“

楼明之把照片凑近手电光，眯着眼看了半天。模糊人影的右手上，戴着一枚戒指，戒面是个方形，上头隐约能看清一个刻字。

”什么字？“谢依兰问。

”像是个‘许’字。“楼明之说完这三个字，自己先沉默了。

许又开。武侠杂志创始人，文化名流，青霜门案的亲历者。他手上常年戴着一枚方形翡翠戒。楼明之见过那枚戒指，就在上周的武侠文化展上，许又开站在展台后面跟人谈笑风生，右手端茶杯的时候，那枚戒指在灯光底下绿莹莹地晃。

”先别下结论。“谢依兰看出他脸色不对，”照片太糊了，也可能是角度问题，看走眼了。“

”我知道。“楼明之把照片揣进内兜，”但这东西不能留在这儿了。张万海来这儿拿的很可能就是这些——照片、旧物、钥匙。他拿到手之后第三天就死了，说明有人知道这批东西的存在，而且一直在找。“

”那钥匙呢？他攥在手里的那把？“

”应该是开什么东西的。这间屋子里没有锁，张万海带走的那把钥匙，对应的锁不在这儿。“

他站起来，拿手电扫了一圈屋子，忽然停在窗户框上。窗框是木头的，老式上旋窗，窗框内侧拿铅笔写了几个数字。楼明之凑近看了半天，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52576。“谢依兰念了一遍，”像是什么编号？“

”或者密码。“楼明之把数字记下来，”回头查查。“

话没说完，楼下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从一楼往上，走得很快，脚步落地很重，至少三个人。楼明之伸手按灭手电筒，一把拽着谢依兰闪到铁皮柜子后面。两个人屏住呼吸，听见那脚步声到了四楼停了停，然后继续往上走。

五楼走廊那头有人说话，压着嗓子，但楼明之还是听清了半句：”……姓张的来过这儿，东西肯定拿走了，翻翻还有没有别的。“

另一个声音更粗：”找着了直接烧。老板说了，一样别留。“

楼明之心里一沉。这伙人跟张万海不是一路的，他们是来扫尾的。张万海拿走了东西，这些人来确认没有遗漏。老板是谁？烧东西又是烧给谁看的？

脚步声到了五楼走廊，开始一间间推门。楼明之左右扫了一眼，这间屋子没有别的出口，窗户倒是开着半扇，但五楼跳下去不是闹着玩的。谢依兰拽了拽他袖子，朝天花板努了努嘴——铁皮柜子顶上有一块吊顶板松了，旁边是个检修口，能容一个人钻进去。

楼明之比了个手势让她先上，谢依兰踩着他肩膀无声无息地攀上去，掀开吊顶板钻进了夹层。楼明之紧跟着上去，把吊顶板原样合好。两个人蜷在满是灰尘的吊顶夹层里，底下手电光晃来晃去，脚步声进了他们刚才待的那间屋子。

”抽屉被人拉出来过。“粗嗓门说，”有人比我们先来。“

”翻翻，看还剩下什么。“

一阵翻箱倒柜的动静。楼明之透过吊顶板的缝隙往下看，看见三个人影，都戴着口罩，其中一个手里拎着个帆布袋，把铁皮柜子里剩下的东西一股脑往里扫。

”这儿有张照片。“瘦高个举起一张纸。

粗嗓门接过去看了一眼，骂了一声：”操，跟姓张的身上搜出来那张一样。这玩意儿还有备份。都收走，一张别留。“

楼明之心里一紧——张万海尸体被发现的时候，身上没有照片。警方搜查记录里也没提到照片。要么是凶手搜走了，要么是现场被处理过。现在这伙人又在找同样的东西，说明张万海手里的照片不止一张，而这些人急着把所有备份都收干净。

”老大，这窗框上有字。“瘦高个忽然说。

粗嗓门走过去看了一眼：”52576。什么玩意儿？“

”不知道，要不要拍下来？“

”拍个屁，擦掉。“

楼明之听见底下传来拿湿纸巾擦窗框的声音，拳头攥紧了。数字是备份线索，这帮人擦掉了，但好在他

刚才拍了照。

三个人在屋里又翻了两分钟，没找到别的，拎着帆布袋出去了。脚步声往楼梯口去，粗嗓门边走边打电话：”老板，五楼那间屋子被人翻过了，有人赶在咱们前头。东西没剩下什么，就几张旧照片，都收了。窗框上有个数字，我让人擦掉了……嗯，好，明白。“

电话挂了之后，瘦高个问了一句：”老板怎么说？“

”老板说别管谁翻的，把东西都烧了，然后去查一个人。“

”谁？“

”谢依兰。民俗学那个。“

吊顶夹层里，谢依兰身子一僵。楼明之伸手按住她胳膊，示意她别动。底下脚步声出了走廊，下了楼，渐渐远了。

两个人又等了十分钟才从夹层里钻出来，浑身上下全是灰，跟刚从面粉堆里爬出来似的。谢依兰拍了拍头发上的石膏碎屑，脸色不太好看。

”他们知道我。“

”说明许又开或者买卡特那边已经把你的底摸清了。“楼明之把吊顶板合回去，”也可能是马永昌那边漏的风。不管是谁，从今天开始你不能单独行动。“

”你也是。他们在找照片，你身上揣着两张。要是让他们知道你手上有这东西——“

”我知道。“楼明之把内兜按了按，”所以咱们得赶在他们前头，先把照片锁进银行保险柜，然后去查那个52576。“

谢依兰忽然想起什么：”等等。张万海拿走的那把钥匙——你注意到没有，刚才那三个人没提钥匙的事。他们不知道张万海拿了钥匙。“

楼明之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对。他们只知道照片，不知道钥匙。那把钥匙开的东西，他们没找到，甚至不知道它存在。“

”那咱们要是能找到那把钥匙对应的锁——“

”就能赶在他们前面拿到东西。“

两个人从后门溜出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巷子里没什么人，路灯昏黄，远处有野猫翻垃圾桶的声响。谢依兰走着走着忽然笑了一声。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咱们俩跟做贼似的。“她拍了拍身上的灰，”我好歹是个学者，正经单位有编制的，怎么混成这样子了。“

楼明之也笑了一下：”你后悔了？“

”后悔什么？上了你这贼船，现在后悔也晚了。“她把帆布包往肩上正了正，”走吧，找个地方吃碗面，饿死了。“

两个人拐出巷子，在街角找了个小面馆坐下。楼明之要了碗大排面，谢依兰要了碗素鸡面。等面的时候楼明之把手机摸出来翻刚才拍的那张照片，52576，五个数字，越看越觉得像什么编号。

”你说——“他拿筷子在桌上比划，”五二五七六，会不会是页码？或者是柜号？档案柜那种。“

”有可能。张万海做钢材生意的，但他名下有仓库。他仓库里有档案柜？“谢依兰吸溜了一口面。

”我明天去查他仓库的租赁记录。你——“

”我去翻地方志。镇江的老档案室里有一批民国时期的工商业档案，如果这数字是旧编号，可能对得上。“

面吃完了，楼明之付了钱，两个人站在面馆门口各自拦车。谢依兰上出租车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楼明之，你说那帮人擦掉窗框上数字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窗框顶上还有一行更小的？“

楼明之一愣：”什么更小的？“

”我也没看清，就刚才蹲在吊顶里的时候，从缝里瞥了一眼，窗框最上面那条横档内侧，好像还有一组数字。他们只擦了底下那组，顶上那个没动。“

楼明之瞪大了眼：”你刚才怎么不说？“

”我这不是刚想起来吗？当时紧张得要死，谁顾得上。“

楼明之深吸一口气：”明天一早你跟我一块儿回去，趁那个仓库的电商还没上班，从后门上去看一眼。“

”行。“谢依兰冲他摆摆手，钻进了出租车。

车开出去一条街，她手机响了，楼明之发来一条消息：”以后想起来了早说。差点被你气出胃病。“

谢依兰回了个咧嘴笑的表情：”胃病是吃面吃的，跟我没关系。“

楼明之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揣兜里，拦了辆车往家走。车窗外路灯一根根往后闪，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那张黑白合影里站在林远堂旁边的模糊人影，和那枚带“许”字的戒指。

许又开。要真是你，当年那场血案之后你戴着那枚戒指站在死人堆里，到底是在救人，还是在确认人都死透了？

车子拐了个弯，栖霞路那栋旧楼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被夜色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