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暖房里长不出大树

大母没有直接回答。

她看着他，像在看一件打磨了很多年的器物，终于到了验收的时候。

“你以为万事可乐的铺子，能那么顺利开起来，是谁在背后偷偷打点道上的关系？”

沈醉愣了一下。

他想起酒谷开业那段时间。

确实顺得有些反常，道上的地头蛇、官府里的老油子，一个个都像吃了秤砣似的，没有一个人来故意找碴。

他当时以为是东西好，奇货可居！

原来不是。

“你以为那十车冰，是谁连夜送到你南城大街铺子门口的？”

沈醉又愣了一下。

那个夏日夜晚。十车冰块犹如雪中送炭，送到万事可乐铺子门口，他至今都想不通谁有这么大手笔。

原来是这样。

“你以为柴叔卖菜十年，是谁把他派到你身边的？”

沈醉的呼吸陡然一滞。

柴叔。

那个沉默寡言的卖菜老儿，在他被死士追杀时，义无反顾挡在他身前，被弓弩射成了刺猬。

他曾跪在柴叔坟前，红着眼眶，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一个卖菜的，凭什么愿意为他豁出命去？

原来……柴叔是他爹的亲兵。

“是。”大母的声音沉得像石头，“因为你是将军府重振雄风的唯一希望。”

她看着沈醉的表情，接着说：“柴叔十年前是你爹的亲兵。你爹救过他不止一次。猎场上那个冒死扑你的校尉，也是你爹提拔起来的小将。不然你以为，他凭什么冒着被一头濒临死亡的凶虎反杀的危险，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沈醉站在原地，像被抽走了魂。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有什么证据？”

大母没有回答。

她站起身，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她走到书案后，俯身，从暗格中取出一只锦匣。

那只锦匣不大，暗紫色的缎面包着四角，匣盖上压着一枚火漆。

火漆的颜色已经发暗，是深沉的暗红色，像凝固了很久的血。

大母将锦匣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你爹留给你的，自己拆。”

沈醉盯着那只锦匣。

他伸出手，手指停在半空，停了一瞬，才落下去。

咔嚓。

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屋子里，像一根干柴被折断。

火漆碎成几瓣，从匣盖边缘脱落下来。

他掀开盖子，里面铺着一层暗黄的绒布，绒布上躺着薄薄几张纸，卷成筒状，用一根红绳捆着。

他解开红绳，展开那几张纸。

纸页展开的瞬间，一股陈旧的墨香扑面而来。

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笔画粗砺，横平竖直，收笔带锋。像刀刻出来的。

小时候，他坐在爹的腿上，看爹写折子，写信，都是这个字：是爹的字。

“吾妻夏花，羽族之圣女，为吾生一子，排行第七，名醉。天纵酒量，可承醉里乾坤诀。此功必须在生死磨砺中破境。锦衣玉食，只会废了他。故嘱大母：若吾身死，待他十八岁时，将他逐出家门，令他在市井中沉浮历练，自谋生路。若他熬出名堂，立报效国家之志气，可回府归宗；若不成器，便永不提功法一事。”

沈醉看完这一段，没有动。

他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他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滋味。

他又往下看。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字。

笔迹柔弱，和他爹的完全不一样，是女人的字：

“不要怪娘，你爹去了，我深爱你爹。乾坤天地这么大，你，自己走好。”

落款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朵小小的花。

沈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的眼前忽然模糊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梦，有人抱着他，唱一首听不懂的歌谣。

那声音柔柔的。像是冬天夜里，有人往他手心里塞了一只暖炉。

是这一行字的声音。

他跪了下去。

双膝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手中的遗书被他攥得发皱。纸页在他指间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跪着，肩膀剧烈地抖动着，眼泪夺眶而出。

那口气撑了太久了。

他伏在大母膝上，哭得像个孩子。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大母的眼眶也红了，她伸手，按住沈醉的头。声音却仍然稳：“你爹说，让你自己闯出来。暖房里长不出大树，提前告诉你，你还能这么拼？”

沈醉没有答话，只有低哑的哭声，断断续续地闷在屋里。

烛火跳了一下。门外的风雪声隐隐传来。

沈醉伏在大母膝上。过了许久许久，终于慢慢收了哭声。他的肩膀还在微微颤抖。但声音已经沉下来了。

他猛地擦了一把脸。深深吸了几口气，再抬起头时，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中那份冷静已经回来了。

他问：“那我要怎么跟外面的人说？”

大母从案下抽出一封旧信。递到他面前：“这个，够让满城人闭嘴了。”

沈醉接过来。

那封信的信纸边缘已经发脆。有些地方轻轻一碰就要碎。

折痕深得像刀割。

信封上没有火漆，没有题字，只淡淡落了几个字。

他展开。那仍是沈破虏的字迹。落款是沈破虏死前数月。

信的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

“命七子沈醉，十八岁时，出府历练，未有所成，不得归府。”

他握着那封信，又看了看手中那封藏着真相的遗书。

一真一假，一深一浅。遗书是给儿子的。旧信是给天下人看的。

他慢慢将遗书折好。贴身收进怀中。抬头，正要说话——

忽然，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仲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急促：“禀母亲——当朝宰相上官明珠大人，前来吊唁！”

上官明珠来了。

他是宰相，分量太重。

沈仲等人不够格迎接，必须大母亲自出面。

大母轻轻拍了拍沈醉的背：“你哭够了没有？”

沈醉抬起头。眼眶通红，眼角还挂着泪。

大母看着他。目光严厉：“前院还站着上官明珠。你要是哭软了腿，让满城人看笑话吗？”

“走。”她站起身，“与我出去，一同会会这只老狐狸。”

腊月初一的日头沉得早，天刚擦黑，北风就悄悄刮起来了。

将军府前，白纸灯笼在檐下排成两行，被冷风吹得轻轻转动，光晕在青砖地上晃出一圈一圈的浅影。

风一过，纸面“咔嗒”响一声，像有人在暗处掰指节。

堂内炭火烧得旺，热浪顶着帘子往外扑，夹杂香烛的烟气，闻久了，鼻子里发酸。

数十位武官袍服齐整，三三两两站在堂中，压着声音说话。

没人高声，偶尔有人干咳一声，又被旁人拽了袖子止住——这是灵堂。

曾经的骠骑大将军，沈破虏的灵堂。

沈醉搀着大母从后堂慢慢走过来，边走边低声说话。

“你方才说的那些事，老身都知道。”大母忽然开口，声音不高，脚步未停。

枯瘦的手搭在沈醉小臂上，掌心温热，像揣着一块烧透了的炭。

“天香坊，御酒司，上官博虎，桩桩件件都有将军府的下人告诉我，你爹手下是什么人，不用我多说，将军府的人，从来都是眼长在外面，心揣在怀里。”

沈醉侧过脸看她。

灯火从廊下照过来，把大母脸上的皱纹照得格外深。

她老了，可那双眼睛依然亮着，清凌凌的，像刀刃上新磨出来的光。

他喉头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大母捏了捏他的手背，又松开，续道：“前头的事你做了就成了，不必回头给我解释。老身能做的，就是坐在这宅子里，替你爹看着门。”

她顿了顿：“去吧，上官明珠是一头狼，这次来肯定憋着坏呢，但咱母子俩也得挺直了摇杆去见着老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