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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愿武周万世昌荣

“三教孰为正统?”

李重润说话的声音不大,现场却能听得真切。

他瞧着刚刚主要辩论的三人看了一眼。

学堂内依旧十分安静,没有任何人多言。

李重润到现在都觉得有些诧异,不是论学吗?怎么都闭嘴了。

邵王的身份这么吓人吗?

不过还好,李重润觉得自己没架子,大家熟悉一下就好了。

他朝着三人拱手作揖,十分礼貌。

“儒生、和尚、道士。”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儒、释、道!”

三个人闻言皆点了点头,依旧没有太多动作。

他们看着李重润年纪轻轻的模样,并没有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虽然他们争论谁是正统时言辞激烈,场面血腥。

但他们都非常清楚,这个话题,没有结果,说到最后不过是看谁声大而已。

李峤也非常清楚,他更笃定眼前这少年说不出什么定论,只要不出意外之词,便无大事。

李重润说话之时,他的目光一直瞟向学堂之外,落到靠窗那张矮榻上。

隔着半个讲堂,他看清那双眼睛里没有怒,也没有喜,就是平静地看着众人。

李重润再朝李峤拱手作揖,态度十分诚恳。

“学生不会论辩,学生只知道什么是好日子!”

讲堂里有人“嗤”了一声,正如他们预想的一样,说不出什么东西来。

李峤皱了下眉:“那你就说说,什么才是好日子。”

李重润直起腰,再将目光落在三人之上。

“学生先问三位一句。辩题是‘三教孰为正统’?”他顿了顿,“那这个正统是给谁看的?”

现场一片哗然,李重润感觉他们看自己的眼神又变了,好像多了些恐惧。

倒是那和尚反应最快,“自然是给天下人看的。”

李重润点了点头,“好一个天下人!”

他将这句话复述一遍,表情上没有任何变化。

这句话并没有特别之处,在场的学子都能说出来。

文人嘛。

谁还没点情怀呢。

李重润随即摇了摇头,“与其说是给天下人看,不如说是给治天下的人看的。”

李重润把这一句放得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谁都该知道的事。

讲堂里静了一瞬。

武则天坐在软榻之上,见手里的茶杯放下,面色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上官婉儿正了正身子,目光在武则天的脸上看了一眼,有些意外,这小子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他知道陛下来了?

李峤站在讲台之上,听着李重润一言,竟然有些紧张。

他说的是什么言论。

怎么还扯到‘治天下’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只见李重润再朝李峤拱手作揖,言语十分肯定,“李公,学生斗胆。这道题,本不该由三教来答。”

李峤的眉头动了一下,不得不接话问道:“谁答。“

“治天下的人答。”

……

还未等李峤反应,李重润已经将目光转向刚刚辩论的儒生。

“这位师兄方才说,华夏自有一教,曰儒。”

“伏羲画卦,神农尝草,黄帝制器,尧舜垂拱,文武周公制礼作乐,一脉相承。”

儒生点了点头,没错,这正是他刚刚的言论。

“那学生想问……”李重润慢条斯理,“伏羲画卦,那是道家的祖宗。神农尝草,那是医家的祖宗。黄帝制器,那是工家的祖宗。”

“师兄把这三样都算进儒家,别人家的祖先知道嘛?”

现场哄笑几声,觉得这言论十分搞笑。

李重润不疾不徐试问,“是儒家吞了百家,还是百家本来都是儒?”

那儒生动了动嘴唇,顺着了李重润的想法陷入沉思。

“若都是儒家,那今日何必辩……”

“若都不是——”

他把话头停住,等的就是这一下。

“那师兄这一句'一脉相承',承的是谁的脉?”

讲堂里“嗡“了一声。

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被人扯了扯袖子,好似这番言论,不能轻言一般。

那儒生的脸从红变成白,又从白变成红,最后拱起手:“学生……受教。”

李重润并没有揪着儒生不放,转头看向那个和尚。

“大师方才引《牟子理惑论》,说'理义不分华夷'。”

和尚抬眼,不敢掉以轻心,淡然回应,“是。”

李重润见和尚点头,立刻说道:“可大师只说了一半。”

那和尚双手合十,“愿闻其详!”

“理义不分华夷,吃饭穿衣才分。”

和尚手里的念珠停了。

“佛门要天下人出家。天下人都不婚不稼,明年谁种粟,谁当兵,谁给谁养老?”

“您的经里有四重恩,第一是父母恩,第二是国土恩。”

和尚听到这里的时候,还跟着点头附和。

“既是国土恩——”李重润拱了下手,“那这国土上的粟米、兵甲、户籍,大师管不管?”

这一问让讲堂里瞬间没了声音,现场一度沉默。

和尚的嘴唇颤了两下,最后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现场所有人都知道,和尚无以为辩。

李重润一鼓作气,将目光转向最后一人。

李重润还没说话,那道士先笑了一下,“小郎君好口舌。”

李重润冷哼一声,“我还卖报呢!”

不等李重润耍梗,道士义正词严,面色不改,

“你方才驳了儒,辩了了佛。老道还真有些期待你如何驳道。”

李重润立刻作揖,摇了摇头,“学生不敢驳道。”

“哦?”道士有些诧异。

“学生只问一句。道长说,孔子问礼于老聃,所以儒出于道。”

道士点了点头,右手已经掐诀,虽然李重润不知道这是什么功法,但能够确认这道士绝对不是表现出来的这幅平和模样,“《史记》确实有载。”

李重润点了点头,也不反驳,“学生再问一句——”

“儿子出于父,那这个家,是儿子当家,还是父亲当家?”

道士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若父亲当家,“李重润依旧不疾不徐问道,“那道长今日在成均监做什么?成均监讲的是九经,讲的是《孝经》《论语》,讲的是三纲五常。道长若真当家,这满堂的学生,明日该改读《道德》五千言了。”

“若儿子当家——”他故意停了一下。

其实后面的话,他没必要硬说。

无论是李唐还是武周,乃至整个华夏五年前,推崇的孝道和纲礼都在讲一件事情。

父母呼,应勿缓;

父母命,行勿懒。

父母教,须敬听;

父母责,须顺承。

李重润看着朝后退了几步的道士知道这场辩论结果他已经认了。

他朝着李峤的方向拱了拱手,悠悠说道:“学生最后说一句。”

他环顾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三人身上,却始终没有回头。

“经,是给读书人念的。

天下,是给人活的。

谁能把这天下治得米价不涨、边关不惊、百姓夜里敢点灯——

谁就是正统,这才是好日子!

这个道理,天下人辩不出来,三位也辩不出来,学生更辩不出来。”

他再朝头顶拱了拱手,态度十分虔诚,声音都低了几分:

“百家皆有所长,当今陛下以百家治世,不藏私,不设限,只望天下繁荣,此乃圣人之举。学生不敢妄议,只敢谢恩……”

“愿武周万事昌荣,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周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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