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幽灵军

腊月二十，深夜。

京西七十里，一处破败山庙中。

雪在破庙的残垣上积了厚厚一层，而庙内，只有一盏气死风灯。

灯上罩着一层灰布，只透出黄豆一般的光芒，勉强照亮了周围蹲在一起的三个披甲身影。

“要我说，赶紧生火。”虎大威脸色发黑，搓着一双大手，哈出的气在空中瞬间凝成白雾，“这鬼天气，比辽东还邪性。”

“噤声！”杨国柱将双手藏在袖子里，“你怕我们不暴露？要敢乱来，老子活撕了你！”

虎大威瞥了一眼杨国柱，转过头去不再搭理。

开玩笑，杨国柱和卢督师都是面白无须，看着像书生，但都力大无穷。

自己虽然膀大腰圆，一身肌肉，但真要打起来，对方能一只手把自己拎起来扔出这破庙。

“好了，我来这里不是听你们贫嘴的。”曹变蛟看着这两人，无奈的叹了口气，“现在都什么情况？”

“本部两千八百骑，分五队，目前都在西山一带隐秘，最远一队在妙峰山，三个时辰能到京城。”杨国柱瞥了一眼虎大威，正了正神色。

“对了，其中一百人带着一队缇骑去救人了，但是目前的消息并不乐观。”

“缇骑？”曹变蛟皱了皱眉头，又看向虎大威。

“本部三千骑，分六队，在这山神庙往北十五里的松林各处，马已喂饱，人轮换休息，随时能动。”

曹变蛟这才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张揉的发皱的牛皮纸，就着黄豆大的烛火展开。

上面用炭笔简单的画着京城轮廓和密密麻麻七八十个箭头。

他的三千人，按照陛下的密旨，借着漕运、炭车、水车、货队掩护，已混入城中两千七百人。

而陛下给他的五万两白银，只剩下不到三千两了。

他给手下的兄弟每人五两银子，而其余的银子，都用来打点守门士兵了，要不那些武器盔甲，怎么可能运的进去。

就这，还是托王承恩找了关系的原因。

要不然，哪怕再多十万两，也不够贿赂的。

“好了，既然知道了你们的消息，我就该走了。”曹变蛟站起身子，正打算起身，却不想庙门外突然有声音传来，“将军，有人自称是勇卫营的，带来了旨意。”

三人对视了一眼，纷纷坐直了身子，都看出对方眼中的凝重，“让进来吧。”

不多时，一个穿着百姓衣服的人走了进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花，看向三人的眼光中露出一丝喜色，伸手从口中取出一个蜡丸，声音惊喜起来，“曹将军，您也在？”

曹变蛟脸色一紧，知道那蜡丸里是毒药，是为了防止被擒的后手。

而这个人，还和自己有过两面之缘，正是贾庄大战时，跟在陛下身后的一名老卒。

“陛下的旨意？”

“找了大半夜了，终于找到你们了，正好您三位将军都在，也省的再跑一趟了。”

“陛下口谕，杨、虎、刘三部，抵达京师附近后就地隐秘，若孙传庭至，则听从孙传庭节制；若传庭未至，则相机而动，以保全自身为主。”

“令曹变蛟部，抓紧秘密进京。”

“孙白谷？”虎大威一惊，“他也来了？”

虎大威是孙传庭的旧部，此刻听说孙传庭要来，两眼开始放光，“孙督师性情稳重，更能统合诸军，要是被他节制，末将心服！”

“好了，既然如此，我便该走了。”曹变蛟刚要起身，却被杨国柱拉了一把。

“帮我禀告陛下，京外的缇骑，恐怕已全遭不测。”

“下手的，是边军。”

曹变蛟神情一变，“知道了。”

就在此时，庙门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鸟鸣，三长两短。

几人同时噤声，手已按上了刀柄。

不过片刻时间，庙门被推开，一个浑身裹雪的身影闪入，正是杨国柱麾下最老练的夜不收头领，姓韩，名生。

“将军，庙西三里，发现了新鲜马蹄印。”韩生语速极快，“马蹄铁样式是京营的样式，印子新的很，最多半个时辰前留下的。”

“嗯？”杨国柱脸色一变，“什么路数？多少人？”

“有七八骑，马蹄印在附近兜着圈子，像是在找什么。”韩生舔了舔嘴唇，“最蹊跷的是，其中一串印子，在庙后一里处的断崖消失了。”

“崖下有马尸，但无人尸！”

杨国柱脸色一紧，站起身来，朝着门外挥了挥手，“杨振，带五十骑，跟着韩生前去围杀！不管是谁，一个活口不许留！”

“喏，叔父！”

一声轻微的哨声响起，五十骑跟着杨振、韩生两人，在风雪中疾驰而去。

同一时刻，成国公府。

朱纯臣坐在那张黄花梨椅上，面无表情的看着下方正在商议的三四十号京营武将。

这是他的全部亲信，把持着整个神机营，也是他敢举事的底气。

但是，他现在还是下不了决心拉英国公入伙。

英国公虽然是个废物，但好歹也是功勋之首，又是五军都督府左都督，如果拉他入伙，会影响到自己后续的计划。

可是若是不拉他入伙，万一这家伙使坏，到时候就麻烦了。

朱纯臣有些犹豫，眼神不自然的瞥向他下手位的杨嗣昌。

就在昨夜，陛下亲召杨嗣昌入宫，杨嗣昌虽然没去，但心中却藏了些别的心思，他看的出来。

他们三个人虽然都已谈好计划，但对于怎怎么逼陛下退位，却都有不同意见。

钱谦益想要文谏，杨嗣昌想要武逼。

他们想要保存大义，都不敢撕破那最后一

层脸。

而他自己心中极为清楚，文谏武逼，成不了事！

既然如此，他猛然间反应过来，知道该给张世泽安排什么任务了。

“明日天亮两个时辰内，所有参与者将家眷送往...”朱纯臣敲着桌子，声音闷沉，“送往英国公府。”

这样一个废物，正好将所有人的家眷都看管起来，以免有人反水。

正好将所有人牢牢的绑在一起，到时候，反不反就不是他们说了算了。

而这个任务又没什么功劳，不怕他和自己抢功！

众人心中一喜，要是英国公也参与进来，他们的胜算大了可不止一分。

而在隔壁的一处房间里，为首的正是钱谦益，而在他面前，则是几十名正在忙碌的文臣。

有兵部的在计算着各地卫所到达时间，有礼部户部的正在伪造各地藩王、将领文书...

不时有人写好文书，便拿到钱谦益面前对照笔迹。

——

临近天明时，朱由检轻轻合上面前的奏疏，向后靠在椅背上，声音平淡，“完了？”

“回皇爷，今夜召见的十四人，只有十二人来了，现在都已经出宫了。”

朱由检闭起了眼睛，脑中开始转过今夜的画面。

这十二人中，除了李邦华自己深谈了，其余人都是随意的聊了一刻钟。

而剩余的十一人中，有几个人明显怀有心事，不敢多言。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走到窗棂旁，看着窗外的大雪，脑中莫名想起李邦华的话。

“陛下，都察院中，今日缺席了很多人，臣听说，他们被一些人喊走了。”

“京城中已出现了‘皇帝欲清洗百官’、‘皇帝与建奴在贾庄演戏’、‘皇帝在贾庄被建奴打败’、‘各地藩王宣称皇帝德不配位，欲进京清君侧’...”

“陛下，京城中的消息自下午出现，预计明日会举城震动，这是有心人在推波助澜...”

朱由检看向窗外的大雪，冷哼一声，“王伴伴，给内操军分发兵甲。”

“还有，让曹大伴来一趟！”

棋子已经落尽，现在自己要做的所有事情，就是给孙传庭争取时间。

此刻在相距四百里的京南官道上，五千七百陕西轻骑正在快速行进。

这支骑兵极其沉默，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举火，只有裹着厚布的马蹄沉闷声。

他们每个人都已手足冻僵，嘴唇上满是冻痕，眉毛胡须，甚至棉袍上已经结了一层冰霜。

两日间，战马已经跑死了四千多匹，连带着三百老卒已经脱力掉队。

为了抢时间，他们走了秦汉古道，又在黄河冰层上过河，连人带马掉入冰窟之下的，都不止两百。

突然间，天色大亮，第一缕晨光出现，照在这支幽灵军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