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

杨泰下意识点头。

在他的认知里，书法一道，可是有着相当讲究的。

楷书、行书、隶书……

王羲之、柳公权、欧阳询、苏黄米蔡……

这些他所知道的和书法相关的知识，都让杨泰认定，这是一门艺术。

自己纵然达不到如此境界，也该有自己的风格，或飘逸，或凝练，或古拙……

反正就不该是眼前这些字般，完全就是印刷体，木的灵魂。

张赫倒是没有生气，望着不以为然的杨泰，露出淡淡的笑来。

“你心中所想，我也能猜到。”

“但你觉着，以你如今的基础，想要练出一笔好字来，需要多久？”

杨泰一愣，神色终于有些变化。

对此反应，张赫还是满意的。

响鼓不用重锤，好的学生，往往只需要稍作点拨，他自然就会明白其中轻重道理。

“而且，不论是说功利也好，旁的也好，对你这样有心功名者，至少在科举大成之前，最好还是习惯写这样的字！”

“为何？”杨泰不解。

“因为一者，这本就是朝廷官府之中，公文往来的常用字体。”

张赫悉心解释：“不论是地方亲民官，还是可能负责科举考试的提学官，他们平日里都习惯看这样的字，到时在卷子文章上看到，自然不会有抵触。”

“二者，这字看着刻板，但最是整齐有力。”

“我来问你，待到科举考试时，考官一人得看多少人的文章？”

杨泰张了张嘴，还真不知具体数字。

张赫也没指望他回答，自己就继续道：“县试府试时，就数以百计，待到乡试会试，一个考官看上千份卷子文章，也算少的。”

“等到那时候，你觉着考官在意的是什么？”

“只要文章足够精妙，所写之字能清晰干净，也就足够了。”

“至于你的一笔字是否已成大家，至少考官是不会在意的。”

杨泰恍然。

这其实跟后世中考高考是一个道理。

卷面干净、整洁，字只要过得去，就能给老师留下不错的印象，至少不会因此被扣分。

“学生谨受教，谢先生指点教训！”

杨泰由衷地躬身行礼，原先的那点疑惑和傲气，早就烟消云散。

张赫点头：“那就好生去练字，这台阁体虽然看着呆板，但胜在好练，以你年纪，一两月，当就有所成效。”

“是！”

杨泰这时已在心中决定，自己一定全力以赴，把这一短板补齐。

他是这么想的，也立刻付诸行动。

接下来几日，杨泰便全身心投入到了读书练字中来。

每日里，除了不断背诵四书五经，以及相关的经义解释，诸如《四书正义》《五经正要》等等先贤著作外。

就是对这些经义文章的更深入的了解学习。

这时，也就体现出他作为穿越者的强大了。

过目不忘的金手指，可以让杨泰迅速背下一本本厚厚的书籍。

成年人的心性和智慧，又能让他完全沉下心来读书，不像同年龄的少年那般，没个定性。

但同时，少年人独有的灵性天资，再加上后世义务教育中所

学来的系统学习的经验，又让杨泰在读书时做到事半功倍……

于是，这个乡村少年，就如同一块泡进海水中的海绵一般，疯狂快速地吸收着各种科举知识。

他的进步，就连张赫这个见识过诸多天才的学霸，都感到惊人。

而就算如此，杨泰依然还能抽出不少时间来练字。

从一开始的每日五百字，到几日后的每日千字，甚至更多。

在对着字帖练无趣了后，他索性就抛开枯燥的字帖，就这么在纸上，一笔一划，默写起了《水浒》。

既然《武十回》就要面世，那就索性把整本《水浒传》都带到这个世界吧。

时间，就这么在案头鼻端缓缓流淌……

……

已是二月上旬。

昨天下午，林小胖让人带来消息，说是新出版的《武二郎传》就要在今日正式售卖。

他的意思，自然是希望杨泰也能到场，亲眼看着自己所写的书卖得多好。

但今日，杨泰注定是没法去县城了。

因为，今日也是泉北书院的大日子。

之前提过的县学教谕，就要在今天莅临书院。

所有老师和学生，今日一早，都穿戴齐整，恭候等待。

这可是县学来的大人，只要让他们留下好印象，不论学生还是老师，都能获得不少的好处。

唯一不怎么上心的，就只有张院长，以及那只被绑在角落里，没精打采趴着的老黄狗。

当临近中午时，一支二十来人的队伍，就这么来到了书院门前。

人比想象中多了些。

郑潮等先生，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立刻带了众学生，恭敬出门迎迓。

“诸位大人来我泉北书院指导查问，实在是我小小书院的荣幸。”

“见过诸位大人！”众学生也都齐声见礼。

“哈哈哈，你们不必如此。”

中间一个须发略白，气度儒雅的男子，随意摆手笑道：“我等也都是这么一步步读书考试过来。”

“只因听说有这么座专为乡野学生而设的书院，才好奇前来一看究竟。”

他说着，目光扫过这一众精神饱满，还有些激动的师生，由衷赞叹道：“现在看来，这学堂果然不凡啊。”

队伍边上，一个穿着绿色官袍的男子，赶紧奉承打趣：“还是大宗师不忘初心，下官等实在汗颜哪……”

这话一出，众学生倒还没多少反应。

可前方那几个先生，却个个神色有变。

因为他们这才看得明白，这个看着最卑微的马屁精，居然才是他们之前最看重的县学教谕！

如此格局，这来我书院的，到底是什么大人物啊！

大宗师？

反应慢了半拍的他们，旋即全都神色剧变。

按大越官场规矩，就只有一省提学大人，才能被人称作大宗师！

这可是全省所有读书人眼中，最高的存在了。

“韩教谕……”

被人一下就点破自己身份的大宗师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但旋即又重新笑了起来。

“本来我都不想以这点官身惊动到诸位师生的。”

“但既然已经点破了，那也不好隐瞒。”

“本官黄鸣，正是山东

提学。”

“见过大宗师……”

这下，众先生是真个激动，着了慌了。

他们纷纷恭恭敬敬上前拜见，恨不能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呈现出来。

虽然他们是书院老师，但另一个身份却是阳谷县的秀才。

纵然希望渺茫，也是有着万一之念，想着能再进一步，考上举人的。

哪怕考不中，能在提学大人心里留个好印象，自家的功名不也踏实些吗？

如此，又是一番繁文缛节。

直到黄提学稍稍露出一丝不耐烦，才有人反应过来。

赶紧把这些客人迎进门去。

杨泰身在学生之中，也是一阵好笑。

看来，无论是什么时代，这种官场和利益相关的应酬，还是免不了的。

尤其是对考公大省山东来说……

但这，却只是对人，别的动物可就不惯着你了。

就在众人簇拥着黄提学往书院里走时。

汪——

之前一直懒洋洋趴在角落里的老黄狗，突然就是一声叫，猛冲着，扑了过来。

这下着实出人意料。

那几个护卫跟在队伍最后，压根没想到有这一出。

众先生更是愣在那儿。

然后，只见黄狗凶狠扑到提学大人的身前，张口就往他腿上咬来。

“啊呀！”

黄大人一声惊呼，赶紧闪身退让。

腰间所挂的那块玉佩，由此荡了起来，正好撞在狗头之上。

黄狗拿牙一咬一扯，立刻就把块玉佩给扯得飞出，啪嚓一下，落地断开。

但也是这一耽搁间，旁边终于有人反应过来，赶紧拉住了黄狗身上的绳索，将它用力扯往一旁。

两个护卫，更是火速扑上，一左一右，牢牢守在大人身旁。

寒光闪处，就连暗藏的佩刀都已出鞘。

这突然的一下变故，登时把所有人都吓得目瞪口呆。

杨泰的反应倒是极快，连忙叫道：“所有人都别乱跑！”

然后，自己则迅速上前，拉着绳子，就把老黄狗带去一边，重新栓上。

“这……”

“都是这畜生无知，冲撞了大宗师，还请大人责罚！”

旁边，县衙的官吏，更是黑了脸，紧张地开口请罪。

望向书院众人，已很是不善。

黄大人可是省里的高官。

这要是在来阳谷县里出点什么差错，县令大人都得吃挂落，更别提他们了。

倒是黄鸣本人，此时倒是已经迅速镇定下来。

看一眼地上碎开的玉佩，又望一眼已经老实的黄狗，便哈哈一笑。

“小事，小事而已。”

他一边说着，一边扫向依然满脸忐忑的书院师生。

口中吟诵般，问出一句：“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

这话一出，众人都是一怔，一静。

那些先生，都皱眉沉思，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学生们，就更加茫然了。

显然，这是提学大人在考校他们。

同时，也是为了缓和这突然的气氛，只要答得好，这次的变故就能轻轻揭过不提。

可要是答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