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入京

与此同时，潼关外的秦王大营。

高洋没急着攻城。他正听着墨玄章的汇报。

“殿下，长安、凉州、蜀中、汉中乃至新定的荆北，秋粮入库，各地学堂学子填充基层，政令畅通，人心渐稳。水泥路已通长安至潼关，运力大增。新式军械已配发至主力，士卒士气高昂。”

“嗯。”高洋点点头，目光落在地图上的洛阳，“唐宪那边呢？”

“唐宪又派了使者，言辞愈发恳切，只求殿下入主洛阳后，能保全其家小，并……给他个闲职养老。”

陆机在一旁笑道，“此人倒是识趣，潼关天险，若他真拼死抵抗，咱们也要费些手脚。”

“识时务者为俊杰。”高洋不置可否，“洛阳城里有什么动静？”

“乱成一锅粥了。”冯文渊刚从长安押运一批新制弓弩过来，接口道，“咱们的探子回报，李乾元病重，朝会都停了。以卢承业为首的世家，私下串联频繁，看样子……是准备卖主求荣了。”

“卖得好。”高洋笑了，“省得咱们动手清理。告诉下面，对主动投诚的，只要不是罪大恶极，可以酌情录用。

但想靠着祖宗牌子混饭吃、继续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有一个算一个，到时候别怪我的刀快。”

“明白！”几人齐声应道。

“至于唐宪……”

高洋敲了敲潼关的位置。

“告诉他，开关献城，既往不咎，他麾下士卒愿意留下的经过考核整编，不愿意的发路费回家。

他本人，既然想养老，洛阳城破后，去帮陈佳琪打理盐务吧，也算发挥余热。”

这安排，既彰显了胸襟，又把人放在了眼皮子底下，还废物利用了一把。墨玄章等人心中暗赞。

几天后，潼关关门大开。唐宪带着手下将校，垂手立于道旁，迎接高洋大军。

高洋骑着马，缓缓入关，看着两侧低眉顺目的守军，以及关墙上那斑驳的刀箭痕迹，心中毫无波澜。

这道曾经阻隔了无数野心家梦想的天堑，如今在他面前，不过是一道敞开的门。

过了潼关，洛阳便是一马平川。

秦王兵不血刃拿下潼关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洛阳这潭早已浑浊的深水，激起的不是反抗的浪花，而是争先恐后浮上水面的“忠臣”。

李乾元的病榻前，前所未有的“热闹”。

以前几个月不见人影的皇亲国戚、重臣元老，此刻挤满了寝宫外殿，个个面色沉痛，言语恳切，中心思想高度统一。

陛下，为了江山社稷，为了黎民百姓，您就……退位让贤吧！

躺在龙榻上的李乾元，看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只觉得一阵阵反胃。

他想起登基之初的雄心，想起被世家掣肘的憋闷，想起一次次妥协后的无力，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腐朽气息的叹息。

“你们……都商量好了？”他声音嘶哑。

卢承业作为代表，扑通一声跪倒，戏很足，眼眶居然真有点红：

“陛下！老臣等绝非贪生怕死，实是……实是不忍见洛阳百年繁华，毁于战火啊！

秦王高洋，虽出身微末，然扫平群雄，威加海内，更善治国安民，凉州、蜀中皆现盛世之象。此非人力，实乃天命所归！

陛下若行尧舜之事，必能保全宗庙，福泽万民，青史亦会铭记陛下让国之德啊！”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把卖主求荣包装成了顺天应人、慈悲为怀。

李乾元闭上眼，他知道，自己这个皇帝，早已名存实亡。

反抗？拿什么反抗？

禁军将领里，有多少已经被卢承业喂饱了？

就算有忠心的，又能撑几日？

最终不过是让这洛阳城多添几缕冤魂，让自己死得更难看些。

“罢了……拟旨吧。”

他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朕……德薄，致天下纷乱，百姓困苦。秦王高洋，功盖寰宇，众望所归……朕，愿效仿古之圣王，禅位于秦王，望其……善待天下，亦勿负朕之宗亲。”

最后一句话，几乎微不可闻，带着一丝可怜的乞求。

“陛下圣明！”

殿内哗啦啦跪倒一片，声音里的“悲恸”瞬间被“如释重负”取代。

禅让诏书以最快的速度拟好，用印，颁布天下。

同时，以卢承业为首的公卿大臣联名劝进表，也雪花般飞向高洋的大营。

洛阳城门洞开，礼官捧着象征皇权的玺绶、节杖，战战兢兢地出城十里，准备迎接“新主”。

消息传到高洋军中，全军沸腾。

“殿下要当皇帝了！”

“早就该当了！这天下除了殿下，还有谁能坐得稳？”

邓忠、赵破军等将领兴奋得满脸通红，摩拳擦掌。周岳、温怀烈等老成持重的，也露出欣慰的笑容。

陆机、墨玄章、冯文渊等文臣，则开始低声商议进城后的安抚、接收事宜。

高洋本人，却异常平静。他召集核心文武，开了个小会。

“禅让是戏，但戏得唱完。”高洋敲着桌子，“进城之后，有几件事必须立刻办。”

众人肃然。

“第一，冯文渊，你带人接收府库、典籍、档案，清点清楚，一只老鼠也别放过。尤其是户部的烂账，给我一笔笔厘清，该追的追，该罚的罚。”

“第二，墨玄章、陆机，安抚旧臣。卢承业那帮人，暂时稳住，给点虚职养着。

但暗中调查不能停，他们这些年干了多少龌龊事，给我查个底掉。

还有，以前被他们打压的寒门官吏、有真才实学却不得志的，统计出来，我有用。”

“第三，周岳、温怀烈，整编洛阳兵马。愿意留下的打散编入各军，严格训练。

不愿意的，发钱遣散。禁军、城防，必须立刻掌握在我们自己人手里。”

“第四，邓忠、赵破军，维持城内秩序。进城之初，难免有心怀叵测之徒或溃兵流匪趁机作乱，给我盯紧了，有敢抢劫、杀人、煽动民变的，当场格杀，无需请示！”

“第五，”高洋看向一旁安静听着的陈佳琪，“夫人，洛阳世家大族囤积的物资，尤其是粮食、布匹，恐怕不少。

你想办法，以‘平抑物价、救济贫民’的名义，让他们‘自愿’吐出来一部分。具体分寸，你把握。”

一条条命令清晰明确，毫无即将登基为帝的骄狂，反而更像一场精心策划的战役部署。

众人心服口服，齐声领命。

……

高洋入洛阳那天，场面很“隆重”。

卢承业组织了盛大的“民意”代表，箪食壶浆，夹道欢迎。

前朝的老臣们穿着最庄重的礼服，捧着各种象征权力的玩意儿，在城门处跪迎。

高洋骑在马上，看着眼前这幅景象，心里只觉得滑稽。

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便在亲卫簇拥下，直奔皇宫。

他没有立刻住进皇帝的寝宫，而是先去了尚书台，也就是帝国的政务中心。

坐在那张宽大的案几后，他第一道命令不是大赦天下，也不是封赏群臣，而是：

“将洛阳及其周边郡县，近三年的刑狱卷宗、赋税账簿、官吏考绩，全部搬来。

再去市井之间，找些胆子大的老吏、熟知民间疾苦的读书人，我要问话。”

卢承业等人面面相觑，这新君不按套路出牌啊！

这时候不该是忙着接受朝拜，大封功臣，稳定人心吗？

查账？问案？找小吏百姓？

但没人敢质疑。

很快，堆积如山的卷宗被搬来，十几个被战战兢兢带来的老吏和布衣书生，跪在殿下，头都不敢抬。

高洋也不废话，让墨玄章、冯文渊带着一批从长安带来的精干学子，立刻开始梳理卷宗。

他自己则开始询问那些底层人，问粮价，问冤狱，问胥吏如何盘剥，问世家如何兼并土地。

这一问，就问了三天。

期间，只有必要的军务政务汇报，高洋一概不见那些前来套近乎、表忠心的旧臣。

三天后，高洋再次召集核心会议，面前摆着厚厚一摞摘要。

“都看清楚了吧？”高洋语气森冷，“洛阳及周边，冤假错案堆积如山，其中七成与世家豪强有关。

赋税账目，亏空高达国库理论收入的

三成，钱去哪了？

各级官吏考绩，贿赂上官、盘剥下民者评为优等，真正做事的反而被排挤。这就是大虞的‘首善之区’！”

众人脸色凝重。

“殿下，积弊已深，是否徐徐图之？”陆机谨慎建议，毕竟刚入洛阳，根基未稳。

“徐徐图之？百姓等得起吗？”高洋摇头，“乱世用重典，矫枉必须过正！就从洛阳开始，刮骨疗毒！”

他随即下令：

一、由冯文渊牵头，墨玄章、陆机辅助，成立“清吏司”，依据卷宗和民间举报，立刻锁拿一批罪证确凿、民愤极大的贪官墨吏，公开审理，从重从快判决！首恶者，抄家问斩，以儆效尤。

二、命周岳调兵，配合“清吏司”，查抄这些被定罪官员及其背后家族的不义之财，充入国库，部分用于立即赈济城中确实困苦的百姓。

三、颁布“招贤令”，不分出身，唯才是举。重点选拔精通算术、律法、农桑的实务人才，充实各级官府，替换那些蠹虫。

四、宣布减免洛阳地区当年赋税三成，来年视情况再定。同时，将查抄的部分土地，分给无地少地的佃户、流民耕种。

命令一下，整个洛阳官场顿时鸡飞狗跳！

卢承业坐不住了，他本以为高洋需要依靠他们来稳定局面，没想到这位新君如此狠辣，直接挥刀砍向他们的根基！

他连忙联络几家关系密切的世家，想联合施压，或者至少拖延时间。

然而，他们低估了高洋的决心，也高估了自己在军权尽失后的影响力。

当卢承业带着几个家主，以“稳定人心，不宜操切”为由求见高洋时，高洋正在校场看邓忠练兵。

“卢公有何见教？”高洋一边看着士兵们操演新式弩箭，一边头也不回地问。

“秦王殿下，”卢承业努力让声音显得诚恳，“初入洛阳，当以安抚为重。如此大动干戈，恐令旧臣人人自危，不利……”

“不利什么？”高洋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不利你们继续趴在百姓身上吸血？还是不利你们把持权柄，架空皇权？”

卢承业脸色一白：“老臣绝无此意！只是……”

“没有只是。”

高洋打断他，指着校场上虎虎生风的士兵。

“卢公，你看到的是什么？是我的兵。他们为什么听我的？

因为我给他们军饷，给他们尊严，带他们打胜仗，让他们觉得跟着我有奔头。”

他又指向远处隐约可见的皇宫：

“而你们，给这个天下，给洛阳的百姓带来了什么？是盘剥，是冤狱，是饥荒！民心早就没了！

我现在不动手清理，难道等着这些脓疮烂透，把我这新朝也拖垮吗？”

“殿下，世家树大根深，牵一发而动全身啊！”一个家主忍不住辩解。

“树大根深？”

高洋笑了，笑容有点冷，“蜀中的张、闫、钱三家，凉州的郑家，树不大？根不深？现在坟头草都几尺高了。

卢公，我敬你是前辈，给你提个醒：顺应时势，把不该拿的吐出来，约束族人，你们卢家或许还能有个体面。

若还想耍以前那套……我的刀，不介意再多砍几颗脑袋。”

说完，高洋不再理会面如死灰的卢承业等人，继续看向校场：

“邓忠！弩阵再练一轮！瞄准了打，别舍不得箭！这些都是将来保境安民、开疆拓土的本钱！”

“喏！”邓忠吼声如雷。

卢承业等人踉跄退走，他们终于彻底明白，时代变了。

在高洋这里，没有妥协，只有服从，或者毁灭。

高洋的雷霆手段，在洛阳民间却收获了截然相反的反响。

当几个平日欺男霸女、贪赃枉法的官员和豪强被公开审判，家产被抄没，部分粮食布匹当场分发给穷苦百姓时，整个洛阳沸腾了！

“青天大老爷啊！”

“秦王殿下是为咱们百姓做主的！”

“早就该收拾这帮龟孙子了！”

民心，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倒向了高洋。许多被压迫多年的平民、小商户，甚至一些低层失意官吏，主动向“清吏司”提供线索，举报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