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8章 人心之恶

在郭汝诚眼里，李景昭这人呐......

他是有了抚远县，就敢盼着抚顺县。

后来有了抚顺县，寻摸一圈，又开始惦记着铁岭，然后是开原、昌图......

最后是整个辽北六卫。

他的胃口比谁都大，也比谁都贪。

可即便如此，偏偏沈阳府这样要紧的位置，他却要撒手不管。

实在反常。

所以郭汝诚此行虽然是存了提醒之意，但也有几分讨教的心思。

沈阳府，他李煜到底是如何想的？

郭汝诚自认如今早已和李氏绑在一处，荣辱相连，这点好奇心，想来也无伤大雅。

“郭先生既然要问，那景昭也确实没什么可遮掩的。”

李煜想了想，便把接下来的话慢慢说出了口。

“眼下沈阳府外潜藏着的那支尸军，不好迁动。”

足足数千具甲尸，规模浩大，挤在岸边一座水寨，不是长久之策。

虽然这批东征尸军的存在，在辽北官场不算秘密。

但是在民间百姓口中，却是知之者甚少。

胡言乱语，是要被差役上门打板子的。

......

李煜继续道，“正好城里荒了，我也有意为它们修缮甲叶，修缮兵矛。”

“这些东西，不能明目张胆地做，被人看见了......朝廷怎么想？”

郭汝诚反问，“提督既然已经献炮在前，又何必顾虑再多推行一个以尸制尸的法子？”

这多个法子，朝廷在黄河北岸的千里堤防，岂不是更加稳固？

但李煜摇了摇头。

这件事牵扯到的远没有那么简单。

甚至比火炮关系更大。

火炮能毁身，却难摧心。

但尸军一事，若是不加管制，或可崩毁天下......

饮鸩止渴的捷径，总是要比那一步一步踩着独木桥过河的险途更引人踏足。

“......是故，尸军必有一座空城栖身，四面紧封，方能不轻易走漏风声。”

李煜将这些分析说了，郭汝诚不由问道。

“为何？提督难道借此去求长生乎？”

他这大胆猜想，连李煜都愣了一下，随即不由发笑。

“哈哈哈......”

但是在郭汝诚看来，这没什么可笑之处。

长生，古来不知有多少帝王将相都痴迷此道，其中不乏早年圣明之君。

如果尸疫没有发展到今日这般规模浩大的程度。

只要得见一具执尸，恐怕就不知要引得这天下多少王公显贵为之痴狂。

李煜见对方愈发认真，不似玩笑，这才解释道。

“现在的我，也不清楚将来自己是否会改变念头。”

“但今日我，可以给郭先生一个肯定的答复——不会！”

“李某虽是一介匹夫，却也有自知之明。”

“不见玄真，是故修道炼玄，吾不贪恋。”

“而今年少，是故长生久视，吾不痴馋。”

“况且，此事祸患不在于我，而在人心。”

“人心？人心？！”郭汝诚蹙眉呢喃，渐有所悟。

李煜笑意不减道。

“看来郭先生终于是想到了。”

“方才我一提尸军，郭先生便想到长生之祸，这就是‘人心’！”

“人心思变，人心思动......人心比尸身，更可怕。”

“所以，李某不敢为天下人再放出一尊巨恶。”

“即便真有那么一天，可是最少......我还能告诉自己，这敢为天下诸恶先者，不是我李景昭。”

闻言，郭汝诚面色渐渐凝重。

看来他确实是想到了李景昭的顾虑所在。

......

忠良可做忠尸，孝子可做孝尸，慈母可做慈尸，军伍可做甲尸，耕农可做田尸。

这一桩桩一件件，确实可歌可泣。

可若是换个角度看，却都是在勾动心弦，诱人发恶。

这天下每一个地主大户最愁的，就是佃户要吃饭，是泥腿子们为什么不能老老实实地干活干到死！

达官显贵最怕的，就是家仆、侍女会串联，怕的是主人对他们不好，他们为什么就敢犯上！

当佃户吃不上饭，当家仆、侍女内外串联，便是他们一齐喊出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然后借主家人头一用的时候。

所以这天下有些才识的富户就知道要修桥补路，要行善积德。

他们其实不是怕天上的神仙，也不是怕死后的清算。

人都死了，谁还管下辈子的事儿？

他们就是怕自己活不到寿终正寝的那一天。

可现在，突然有另一条路可以选。

尸鬼固然凶暴，但执尸却是格外‘忠事’。

当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一个活生生的人可以被转化成专而为一的‘工具’，那么这些人凭什么不尝试这样做呢？

虽然工具也会坏，甚至不如活人好用，但它省心。

只要一直满足它的执念，那不管平日里去如何苛待，它都不在乎。

是故......

总有恶父求‘子孝’，亦有恶子盼‘慈母’，更有君王渴‘忠良’，无有将军不领‘甲’。

那时人有我无，是而皆求个人无我有。

最可怕的是，执念其实是可以被限制选择的。

若是一个人从出生就在‘囚笼’只被允许做同一件事，那么长大成人，即便化尸，它也再不会超脱生前范畴。

因为它的世界只有那么一桩执念可以被选择。

这就是人心。

养十人不足就积百人，待百人不足就蓄千人，筛选总是有优有劣，留优去劣实在称不上难事。

那时，人命沦为数字，生生死死，世世代代，永无止境。

如是乎，君臣纲常、父子人伦俱崩亡。

臣惧君来，兵疑将命。

那时，五代十国的人伦崩塌犹在眼前，甚至过犹不及。

这世上......可就再没有一点儿体统可言了。

郭汝诚颤声道，“景昭是怕，朝廷逼良为尸，仿今事，倒伐尸地，天下争先仿效？！”

至于那些被逼迫赴死的忠臣良将，他们又会不会怀恨在心？

想来，这天下各地的食肉者们，恐怕是顾不得那么多了。

若是成为尸鬼的他们不忠家国，最多也只会得了一句‘忠心不足’的恶评，然后盖棺定论，仅此而已。

说不定此时此刻，在天下某个角落，就已经有人在这样做了呢？

郭汝诚只是想一想，就觉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