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七章 茶锦

时间匆匆进了腊月。

又是一年年尾，往年到了这个入冬农闲的时节，益州九郡上百座县城周边的乡野村落，早该是一年里头最沉闷冷清的时候--除了偶尔有几个端公神婆摇着铃铛走村串巷收些过冬的香火钱，庄稼汉们大多为了省两口口粮，早早就关紧房门猫在屋里烤火过冬了。

可承平七年的这个初冬，整个巴蜀大地，却以蜀郡成都为中心，掀起了一场势同燎原的变化来。

在成都靖王府西侧的左长史司户曹值房里，刚刚从灌口县调入成都、被擢升入户曹的谢文和，正带着几名算科出身的年轻佐史，日夜不停地统筹着这场席卷全蜀的改制。

谢文和精于算学，且本就是个做事认真、甚至有些死心眼的性子，如今靖王殿下将“全蜀留庙换神、兼设医馆蒙学”这桩差事交到他手里统筹协理，谢文和又一次直接把铺盖搬进了户曹值房里，简直恨不得吃喝拉撒都在里头解决了。

在他案头那本《益州九郡正祀改制考成总册》上，每一座待改的乡野祠庙都被编上了字号。

哪一个乡场什么时候有文工团分队开锣唱戏，什么时候由县衙张贴《清查祀典勘合令》与《庙田考成清丈令》，什么时候接收十户以上乡**名的《请神呈文》，乃至工曹泥塑作坊何时运送二郎真君神像、礼曹何时派下受训合格的官设庙祝、太医局与蒙学讲习所何时派驻医者与先生--桩桩件件，皆是有条不紊地往前推进。

只是人的念想与世代相传的旧习，从来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扭转的。

十月文工团分编出的十几支巡演车队驶出成都，顺着水泥官道与乡间土路开进蜀郡与广汉郡各个冬场大集的时候，乡民们大多不过是揣着袖子来看个冬日里的热闹。

毕竟在这个连县城告示都没几个人认得的年月里，底层的庄稼汉们一辈子不通文墨，他们认得这世上的忠奸善恶、知道天上的神仙鬼怪，靠的全是走街串巷的说书先生、逢年过节的乡社戏台，以及老一辈人在灶火边的口耳相传。

而文工团排演的这连台大戏，却给他们带来了好些谈资。

五幕故事，从锁孽龙、劈离堆，到与早在巴蜀茶肆传得家喻户晓的《西游记》连在了一起，唱擒大圣，再到得胜归川，诛邪祟、定正祀。

一幕接一幕，唱腔高亢激越，剧情丝丝入扣。

往日官府贴在县城城门口的皇榜告示，满纸之乎者也，庄稼汉们就算凑过去看，也只认得上头盖着的官印，至于里头写了什么，全凭乡里的里正、豪强管事和端公神婆一张嘴去解释，上面说免税三成，到了村里往往就变成了加征两成；上面说禁绝淫祀，到了端公嘴里就成了神仙发怒、要多交两斗护秋粮消灾。

可戏台上的锣鼓与唱词，却是每一个庄稼汉都能听懂的蜀中乡音。

更何况，文工团唱的不是别处那些虚无缥缈的神仙，而是实实在在就立在灌口江边、替蜀地百姓挡了千年洪水的都江堰李二郎！

灌口、郫县、温江、双流、新繁...这川西坝子上的百姓，每日清晨扛着锄头下地，看到的便是都江堰分流出来的内江水；每年冬天岁修淘滩，家家户户都要出徭役去宝瓶口和飞沙堰抬竹笼、装卵石。

李冰父子在蜀人心里，本就是如同再生父母一般的存在。

如果王府从北边或是江南硬搬来一位素不相识的外来神明，巴蜀百姓哪怕迫于官府威势嘴上应承，心里头也难免隔着一层。

可戏台上立起来的这位“清源妙道显圣二郎真君”，偏偏就脱胎于都江堰崇德庙里的李二郎。

川西平原乃至整个岷江、沱江流域的百姓，哪一家不是喝着都江堰引来的江水种田活命？哪一个庄稼汉从小没听家里老人讲过李太守父子治水的恩德？

这种本土化做得太过天衣无缝，首演的地域离着都江堰又是如此之近，有着整整千年的历史根基打底，再加上《西游记》早先铺垫下的知名度，等到十一月底第五幕大戏接连唱完的时候，十里八乡的百姓非但没有半点被强加信仰的排斥，反而生出了一种“恍然大悟”与“替自家老恩主讨回公道”的虔诚感觉来--

原来咱们蜀地自古就有这样一位镇压三界、肉身成圣的真神！原来村头那些年年要咱们交护秋粮、害得人生病倾家荡产的五猖娘娘，全是霸占了二郎庙宇的孤魂野鬼！

民心既已顺着戏文彻底烧热，靖王府的三道政令便在此时顺理成章地落了下来。

一个多月的连台大戏铺垫在前，免除苛捐杂税与官府实实在在的政令扶持紧随在后。

于是进入十一月下旬，从成都周边的灌口、郫县、双流、广都开始，一封封请神呈文，便飞进了谢文和的值房。

腊月初一，灌口县玉垒乡。

这里紧挨着都江堰宝瓶口，也是全蜀第一座完成改制、正式挂牌开庙的乡间祠宇。

原本位于乡场东头的那座“黑水五猖祠”，如今已经被里里外外粉刷一新。

院墙外的杂草烂泥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换上了平整的青石板；原本刷着黑漆的庙门被改成了鲜亮端庄的朱红大门，门楣正上方挂起了一方由成都工曹统一镌刻的黑底金字大匾--

【清源妙道显圣二郎真君祠】。

大殿之内，往日那尊青面獠牙、伸手索要祭品的泥塑恶鬼早已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一尊高达丈二、身披淡黄鹅毛战袍，腰挎弹弓、手持三尖两刃刀，额间一轮金眼威严慈悯的二郎真君金身神像，座下还伏着一头昂首怒目的川西细犬。

而在大殿东西两侧原本用来住人堆物的耳房，如今也换了一番模样。

东厢房门口挂着“玉垒乡惠民医馆”的木牌，从成都太医局讲习所派下来的年轻医者，正坐在桌案后替排着队的乡民诊脉看诊，抓一剂驱寒治咳的汤药，只收两文钱的草药本钱；

西厢房门口则挂着“玉垒乡官立蒙学”的牌子，二十多个平日里在泥地里打滚、连自己大名都不会写的农家孩童，此刻正坐在新打的木条桌后，手里捧着襄阳工业区印书局印制的《千字文》，跟着台上那位穿着儒衫的先生，扯着嗓子一字一句地诵读着：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修堰导江，衣被万方...”

大殿中央的青铜香炉里青烟袅袅，穿着整洁褐衣的官设庙祝正敲响铜磬，带着一拨又一拨自发挑着蔬果清香赶来拜神的乡民整齐行礼。

再没有了端公神婆的跳大神与鬼哭狼嚎，没有了催逼护秋粮的凶神恶煞，只剩庄严香火、温热药汤与书声朗朗。

在这个寒冷的冬日里，这座小小乡祠的改换门庭，竟是透出一种近乎跨越时代的清越气象。

乡民们磕完头走出庙门，看着学堂里读书的娃儿，又摸摸怀里抓来的药包，脸上全是踏实喜气，嘴里不住念叨着二郎真君显灵、念叨着成都城里那位活菩萨一般的靖王殿下。

而在祠庙大门外不远处的一棵老黄葛树下，三名穿着锦缎长衫的年轻士子正驻足而立，静静看着庙门前这人来人往、家家欢颂的一幕。

这三人皆是蜀郡与广汉郡士族出身的读书人，一个多月前相约来青城山与灌口一带访友游学，恰巧在玉垒乡亲眼见证了从文工团进村唱第一幕戏、到百姓联名请神、再到今日二郎真君祠与医馆蒙学一并开张的全过程。

良久，站在当中的那名广汉士子才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原本向来带着几分世家子弟清高之色的脸庞上，此刻只剩下了几分畏惧与震动：

“三十多天...满打满算，从十月戏锣敲响，到今日这黑水祠改成二郎真君庙，也才一个月出头...”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两名同窗：“你们可还记得往年游学的时候？咱们还在客栈里议论，说蜀中乡民信奉巫鬼已历千载，哪怕是昔日朝廷亦或王府派下的刺史太守，都不敢轻易动乡下的野庙，否则必生民变...可你们再看看现在？”

站在左侧的蜀郡士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几名老农正恭恭敬敬地帮着官设庙祝清扫台阶，嘴里还在骂着先前那个被锁走的端公是“占了二郎爷窝的野狗”。

民心已变啊...

“最可怕的不是换了庙里的泥胎，而是百姓居然是真心实意自己求着换的。”

蜀郡士子双手拢袖，冷眼旁观，低声道：“前两年《西游记》刚传进蜀地的时候，谁不以为那只是解闷闲书？直到这一个月，五幕大戏一幕幕唱下来，把《西游记》里那位听调不听宣的灌江口二郎真君，严丝合缝地安在了都江堰李二郎的身上...我这几日才算看明白，那位坐在成都王府里的靖王殿下，究竟对蜀地谋划了到底有多久...”

“借李冰父子千年的治水恩德做皮，借《西游记》通天彻地的神威做骨，再趁着冬日农闲，用下乡的连台大戏，一点一点把这位‘清源妙道真君’塞进全蜀百姓的脑袋里。”

站在右侧、年纪稍长的青衫士子看着西厢房里那名正在教孩童认字的蒙学先生，又看了看大殿里那名正在登记乡民户籍丁口的官设庙祝，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许久才叹道：

“你们只看到了他凭空捏造出一个统御全蜀的正神，以外来藩王之身，不费一兵一卒便改换了益州九郡数百万生民的信仰；可你们再往深里想一想--当全蜀两千多座乡野淫祠全部换成二郎真君祠之后，庙里头住着的到底是谁？”

“是礼曹考核派下来的官设庙祝，掌管一乡的红白喜事、户籍增减与政令宣讲；东厢房里坐着的，是太医局派下来的医者，乡民有个头疼脑热、生老病死，全要求到他跟前；西厢房里坐着的，是蒙学讲习所派下来的先生，全村五岁以上的孩童，打小念的便是王府编印的书、认的便是王府的理。”

青衫士子摇了摇头：“自秦汉以来，皇权不下县。蜀地县镇以下的乡野村落，向来是由各家士族乡绅与那些依附士族的端公庙祝代为管束，朝廷和官府想要征粮征丁，哪一回不得先和地方大姓坐下来谈？可这位靖王殿下...他只是在成都王府里动了一个念头，便借着这尊二郎真君的金身，把他的意志，堂而皇之地钉进了巴蜀的每一个村落。”

“从今往后，这乡野百姓生病找王府的医馆，读书进王府的蒙学，拜神去王府的二郎祠...地方上的豪强士族，在百姓眼里还算什么？咱们这位靖王殿下端坐幕后，人还未出成都一步，可他的眼睛，到底看得是有多远啊...”

寒风吹过树梢，落下几片枯叶。

三名年轻士子面面相觑，听着庙堂里传来的诵读声与百姓的欢笑声，只觉得一股说不出的寒意窜上了他们的脊梁。

......

成都，谯氏宗宅大堂。

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极旺，将宽敞的厅堂烘得暖意融融，可坐在太师椅上的谯氏老太爷，以及周氏、罗氏两位家主，还有何氏长房主事何清，脸色却一个比一个难看。

案几上，摆放着各家庄园管事这几日从蜀郡、广汉郡、犍为郡送回来的急报。

距离王府召集士族议事、提出“罢淫祀、立正神、清庙田”，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而当初四姓之所以答应得那般痛快，甚至主动表态愿意带头清理乡间野庙，并不是因为他们蠢，而是因为在当时的局势下，那是最合乎世家利益的聪明选择--

一来，陆沉统领的荆襄精锐就驻扎在成都北门外的校场里，刀枪未入库、战马未卸鞍，谁敢在那个节骨眼上公然顶撞靖王的新政，谁就是给陆沉递刀；

二来，在四姓几百年来的经验里，历朝历代的新任藩王、官吏，总要烧几把“整顿乡风、兴建社学”的火。

如今他们面对的是一个真刀真枪打下蜀地，逼得朝廷低头的乱世诸侯，之前犀浦镇那桩丑事，已经让他们担心那位靖王会悍然动手与他们这些世家翻脸，可谁知道顾怀最后却是那样的态度，言明只是清理淫祀，其他一切照旧即可。

在他们看来，乡下那些端公神婆不过是随手可弃的东西，挂靠在野庙名下的外围庙田虽然肉疼，但靖王府想要完成清查，那得需要多久？更别提还有一帮愚民替他们顶在前面，他们既然不好出面为那些野庙淫祀发声，那还不如卖靖王一个顺从的人情，怎么算都是一笔划得来的买卖。

可谁曾想，这件当初被他们轻盈应承下来、以为只是官面文章的小事，在经过整整一个多月的发酵之后，竟然朝着一个他们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向狂奔而去！

“蜀郡八县、广汉六县、再加上南边犍为郡的武阳与牛鞞...五幕大戏演完，已有六百四十座乡祠改挂了二郎真君的牌匾，几十万亩外围庙田被王府户曹一亩一亩清丈造册，连带着上万户原本挂在庙田底下给各家当私佃的农户，全都拿到了户曹新发的义田佃契。”

周氏家主放下手中账册，声音沙哑：“更重要的是，如今各乡的庄稼汉都不安分了，眼里只有那尊二郎真君和庙里的医馆、蒙学。前日我周家在双流县的管事想去村里催收今年秋天没收上来的租子，还没进村口，就被全村青壮拿着扁担锄头给轰了出来，领头的就是庙里那个新派去的官设庙祝！管事想去报官，可双流县令直接拿出一纸王府政令，说除正额田租外一切私派杂税皆属违法，谁敢强收便以私设公堂论处！”

“好一个‘留庙换神’，好一个‘清源妙道真君’啊...”

主位上的谯敬闭着眼睛，长长叹了一口气：“老夫见过用兵戈屠城的军阀，也见过用严刑峻法抄家的酷吏，却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能用一台戏、一尊泥塑神像，在短短一个多月里，把世家大族在乡野经营了几百年的根基抽得干干净净。”

“叔父，那咱们总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吧？”

何清眉头紧锁，满是不甘：“照这个势头下去，都用不了一年半载，等二郎真君祠铺满益州九郡，四姓的人在乡下说话怕是还不如一个庙祝管用了！要不要各家暗中联络一下各地大族，给这件事使点绊子？”

“使绊子？怎么使？”

坐在右侧的罗氏家主冷冷瞥了他一眼：“如今全蜀的百姓都把二郎真君当成了李冰父子那样的治水老恩主，把庙里的医馆和蒙学当成王府的恩泽，你这个时候派人去砸庙闹事，不用王府动手，十里八乡的庄稼汉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你何家的庄园给淹了！更何况，你忘了城北十里大营里驻着的是谁？”

厅堂内立刻安静了下来。

那位靖王在换神清田的过程中，从头到尾没有动用过荆襄大军的一兵一卒，全靠文工团唱戏、百姓自愿联名和户曹按律清丈；可四姓心里比谁都清楚，正是因为城外摆着那些随时可以踏平任何敌人的大军，他们才连半点掀桌子的念头都不敢动，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盘阳谋将乡野的权柄寸寸蚕食！

“行了，这件事是我等小看了那位靖王，没料到他打的是这种主意，既然已经应承了出去，再想拿回来便是痴人说梦，多说无益。”

谯敬睁开眼，沉声道：“不过，他虽然靠着这种把戏把乡下的百姓拢了过去，但巴蜀真正的富庶与命脉，从来不在乡下那几亩薄田上，而在城里的蜀锦，广都与武阳的盐井、以及临邛一带的茶山上！”

说到这三样东西，众人的腰杆都不由挺直了几分。

他们并不是不知道乡村改革的重要性，但乡村田亩终究只是巴蜀财富的一部分，真正能持续带来真金白银、形成技术壁垒、支撑家族长期生存的，是那些需要多年积累的行业。

“不错，”罗氏家主微微颔首，“种田谁都会种，可这熬盐、制茶、织锦，却是各家都有藏私的绝活。别的不说，单说我罗氏与周氏掌管的广都、武阳盐井，一口百丈深的卓筒井，光凿井就要三五年，井下火气、毒瘴密布，捞钻、修井、引火、撇除黑卤苦毒，哪一样离得开两家世代培养的盐匠？更别提临邛茶山蒸压边茶发花的秘法，以及谯老太爷手里的上千架蜀锦花楼提花机了。”

“就在半个时辰前，靖王府送来了帖子。”

谯敬从袖中取出一封烫金名刺，放在案几中央，缓缓道：“靖王殿下在帖子里说，他自入蜀以来，一年有余未曾巡视地方。如今冬日晴好，加上明年开春成都至襄阳的水陆商道即将大举扩通，意味着蜀地和荆襄除了水路外，陆路也彻底贯通，荆襄急需大宗川盐、蜀茶与蜀锦，故而殿下定于明日摆驾出成都南门，亲自去广都的盐场看一看，顺道与咱们四家商议明年官府采买盐、茶、蜀锦的定额与章程。”

堂下众人闻言，神色皆是一凛。

“他终于要出城了...”周氏家主眯起眼睛，“刚把乡下的庙田收拢完，转头就要去看广都的盐井，还提到了蜀茶和蜀锦，他这是递了个采购的台阶，实际上想摸四姓的底蕴？”

“他想看，那便大大方方请他看！”

罗氏家主眼中闪过一抹笃定与老辣：“之前的事情已经说明了，对付这位靖王殿下，千万莫要耍那些藏头露尾、拿枯井烂茶糊弄人的小聪明--锦衣卫的探子遍地都是，真要搞出那种下作把戏，反倒落了把柄，让他觉得咱们心虚。”

“那罗公的意思是？”何清问道。

“开门揖客，示之以实，难之以术！”

罗氏家主斩钉截铁：“明日他去广都，我等非但不藏拙，还要直接带他去看广都最大的官私合办大盐场！把那几十丈高的井架、百丈深的卓筒井、引地火昼夜熬盐的火井，还有那刚从井底抽上来、又苦又涩还带毒的浓黄卤，全都摆到他面前让他亲眼看个够！”

“不仅盐井要让他看明白，子安，你明日也备上最好的临邛火前芽茶和压制好的汶山边茶砖；谯老太爷这边，再挑几匹最繁复的雨丝锦与八答晕锦带上。在陪驾饮茶的时候，就把这凿井三年、撇除苦卤、发酵边茶、挑花结本的难处与门道，一五一十、客客气气地讲给这位年轻的靖王殿下听！”

说到这里，罗氏家主与谯敬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同时露出一丝笑意：

“这位靖王殿下是个极聪明的人--但也正因为如此，当他亲眼看到巴蜀的盐、茶、锦是何等富甲天下，却又看到这背后的工艺是何等繁复、非咱们四姓世代工匠与商路不能运转之时，他才会明白，各地的村落百姓他可以靠二郎真君拢过去，可要想从巴蜀的盐井、茶山和织机里源源不断地榨出金银来养他的大军，他非但不能动咱们四姓，还得客客气气地跟咱们分润共赢！”

......

十二月初三，成都南门外，旌旗蔽空，甲光耀日。

这是顾怀自去年入主成都、平定益州九郡以来，长达一年零两个月的时间里，第一次正式打出靖王仪仗出巡地方。

五百名从军中千挑万选出来的玄甲亲卫骑兵，人人身披重甲，背负火枪，腰悬长刀，分列于水泥驰道两侧。

队伍正中，高逾两丈的玄底金字“靖”字王旗与皂色螭龙认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一辆由四匹纯白河曲骏马牵引的青帷宽厢王驾缓缓驶出南门城洞。

当这支威仪赫赫的王驾车队跨过锦江大桥时，官道两旁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地挤满了闻讯赶来围观的百姓、行商与各家耳目。

城门外百步开外的望江茶楼二楼上，几名从巴郡、广汉郡赶来成都办年货的大商贾正扶着栏杆往下看，连伙计放下的茶盏都没顾上喝一口。

“整整一年多了，这位靖王殿下总算露面了...”

一名蓄着短须的广汉郡绸商望着官道上那面迎风招展的王旗，压低声音：“自打这位殿下进驻成都，平日里深居简出，外头人都说他年纪轻轻便贪图安逸，把军务丢给麾下江南、政务丢给王府长史司。可你看看这一年下来，九郡叛乱依次平定，汉中到成都的水泥大道修得飞快，这段时间更是立起了二郎真君，把乡下野庙全换成了王府的医馆和蒙学，搞得百姓人人感恩戴德...如今这位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主儿突然摆开全副王驾出巡，这是又要动哪个地方了？”

同桌的一名巴郡盐商探头看了眼缀在王驾车队后方，同样乘着马车打起旗号，恭谨随行的罗氏何氏之人，低声道：“还能是哪一家？你看后头跟着的那些人就知道了！听说殿下今日是去城南三十里的广都看盐井，顺道谈明年官府采买蜀盐、蜀茶和蜀锦的大买卖！”

“看盐井、谈茶锦？”广汉绸商眼神一凝，“巴蜀九郡虽然缺铁，可要论起富庶，天下九州哪一处比得上咱们蜀中？沃野千里不说，光这蜀锦、井盐、蒙茶三样特产，每年流进巴蜀的真金白银就不下百万两了！只是这三样命脉向来被四姓捏在手里，水泼不进、针插不入...也不知道这位靖王殿下这一趟去广都，能不能从四姓那几头老狐狸嘴里咬下一块肉来...”

在沿途无数道或敬畏、或好奇、或揣测的目光注视下，青帷马车沿着水泥驰道，平稳向南驶去。

车厢之内，顾怀穿着一身宽松舒适的素白常服，靠在车窗边的软垫上，正微掀车帘，静静打量着成都城南的冬日风光。

哪怕到了寒冬腊月，成都平原上却看不到半点千里冰封、草木凋零的萧瑟。

官道西侧是奔流不息、清澈见底的锦江，江岸两边与阡陌纵横的田埂上，栽满了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的湖桑与鲁桑；而在靠近锦江水岸的一座座水车工坊里，哪怕是这个时节，依然能看到成百上千的染匠与织工，正在滚滚江水之中漂洗着一匹匹灿若云霞的锦缎。

“公子，这蜀地还真是富庶啊...”

坐在车辕上负责赶车的王五似乎猜到了自家公子心中所想，啧啧感叹道：“在荆襄那边，一到冬天树叶就掉光了，官道上见不到几个人，可您瞧瞧这成都南郊，田里头的冬麦绿油油的一片，江边上全是洗绸缎的工坊，吸口气都是股桑叶和酒糟的甜味儿！”

“天府之国，自然不是白叫的。”

顾怀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手边那份刚刚由驿骑送来的《襄阳工业区本年考成总册》，眼神里闪过一丝思量。

之前在襄阳城外汉水南岸设立“襄阳工业区”的时候，他是将其作为自己第一个五年计划的核心来倾注心血的。

这两年下来，襄阳工业区确实没有辜负他的期望--背靠荆山，面临汉水，有着便利的水陆转运之利，再加上西面的上庸早早完成了从贫瘠郡县到矿石、桑麻原产地的产业

转型，源源不断地顺着汉水将优质铁矿、铜矿与煤炭，还有棉麻原材料运进襄阳。

如今的襄阳工业区，高炉林立，水力锻锤日夜轰鸣，不仅撑起了大乾最顶尖的冶炼与重工业，更成了源源不断出产精良甲胄、火器与军械的庞大军工基地。

可短板同样明显。

因为荆襄本就不是顶级的物产丰饶之地，再加上重工与军工占据了绝大部分人力物力，襄阳工业区在民生轻工方面，一直有些跛脚--除了造些取暖的蜂窝煤、铸铁火炉，剩下的便只有工坊里头锁着的那些纺织机了。

而且为了防止廉价布匹一下子冲垮荆襄几十万靠手摇纺车活命的农妇生计、引发地方动荡，顾怀至今都只敢让纺织厂小批量出产军需民用布匹，不敢将纺织机和大批量廉价布彻底放出去。

但巴蜀不一样。

顾怀转过头，看向坐在对面，正略显拘谨的孙仲，温和笑道：“孙老，这一路从汉中走来，感觉如何？”

这位孙仲既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也不是什么高才士子，而是襄阳格物院里的一位匠人，专司盐碱提纯与炉灶营造方面，为工业区里的革新做出了好些贡献，前几日才按着调令顺着汉中驰道奉调入蜀。

他本以为只是有什么小差事在等着自己，却没想到今日竟是被靖王爷亲口点名要一同出行，更是同乘而行！这就让这位老匠人有些坐立不安起来了，当下听到问话，连忙欠身回道：

“回殿下的话，小人以前在江陵工坊熬盐的时候，总觉得荆州连接江南，已算得上是富庶之地了；后来去了格物院，看到上庸运来的煤铁如山，更是大开眼界。可这两天到了蜀郡，小人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物华天宝！”

大概是见顾怀脸上满是鼓励笑容，他的胆子也大了些，眼神发亮地道：“殿下您是知道的，之前江陵工坊提炼私盐，是把粗盐、矿盐用豆浆提纯和晒盐法炼成雪花一样的精盐，供不应求！可荆襄本地不产盐，那时候天天得看江南私盐贩子的脸色，一旦江面封航或者淮南断了盐源，工坊就得停火。”

“后来工坊迁到了襄阳工业区，产量大了许多，但用来提炼的私盐就跟不上了，继续那般提炼法怕是搞得民间都没粗盐吃...但眼下来看，这巴蜀之地，简直就是老天爷专门安排的大盐仓啊！小人这两天翻看了户曹的卷宗，从成都城南三十里的广都县开始，顺着岷江一直往南到犍为郡的武阳、南安，再到东边的巴郡、巴东，地底下有好些天然盐卤和岩盐矿脉！不仅有盐，还有川西的茶山、成都的蚕桑蜀锦、漫山遍野的慈竹和药材...殿下，要是能把咱们格物院的法子用在这蜀地上，那产出来的东西，真是不敢想啊！”

听着孙仲这番朴实的话，顾怀嘴角微扬，轻轻点了点头。

这正是他今日走出成都南门想要看看地方的用意。

巴蜀缺铁，但粮食产量冠绝天下，更有蜀盐、蜀茶、蜀锦这三样独步天下的民生特产。

襄阳工业区既然已经担起了军工与重工业的担子，那么在这巴蜀的核心之地，必然也要设立一座全新的工业区--而且是一座完全靠向民生、将蜀地的丰饶物产转化为泼天财富的轻工业区！

只是，这盐井、茶山与蜀锦，眼下大半还攥在蜀中四姓的手心里。

在动手之前，他得先亲眼看一看这些蜀地特产的模样，也看一看那四家的聪明人，准备怎么接他这一招。

巳时三刻，王驾车队行至蜀郡广都县北境的濯锦江畔。

这里距离广都核心的大盐场还有五里路程，官道旁倚着江岸建有一座颇为雅致的双层望江亭，四周翠竹环绕，亭外则是一片占地数百亩的桑林与蜀锦漂洗工坊。

原本在仪驾后方随行的罗氏家主罗榆、何氏主事何清此刻已经先行一步到了，以及代表谯氏与周氏前来的谯敬长子谯裕，一同带着十几名管事等候在望江亭外。

见王驾停稳，三人立刻率众上前，在水泥路旁躬身行礼，礼数周全：

“恭迎靖王殿下！殿下出巡地方，蓬荜生辉，老朽等人已在亭中备下热茶暖手，还请殿下移步小憩片刻，再往前面盐场查验。”

“罗公、何公子、谯公子不必多礼。”

顾怀走下马车，脸上满是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意，虚扶了罗榆一把：“孤入蜀一年有余，整日闷在成都看公文，今日好不容易出来透透气，倒让诸位跟着在寒风里受累了。走吧，正好孤也走了十来里路，去尝尝诸位备下的好茶。”

一行人登上望江亭二楼。

玄甲亲卫无声散开，将望江亭四面围得水泄不通，只留下王五与盐匠孙仲跟在顾怀身后走入亭中。

亭内四面挂着挡风的竹帘，只留朝向锦江与盐场方向的一扇宽窗。

紫铜炭炉上正煮着一壶山泉水，身穿儒衫的何清亲自执壶烫盏，从一只封着红蜡的锡罐里取出一撮色泽翠绿、白毫显露的干茶，熟练地用滚水冲泡开来。

刹那间，一股清冽馥郁、似兰似竹的茶香在亭中弥漫开来，连站在顾怀身后不懂品茶的王五都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殿下请用茶。”

何清双手奉上一只定窑茶盏，态度恭谨从容地介绍道：“此茶名曰‘蒙顶甘露’，产自蜀郡西面百里之外的临邛与蒙山交界处。殿下有所不知，巴蜀盆地四面环山，北有秦岭、剑门山地阻挡北地寒潮，南有岷江、青衣江水汽蒸腾，故而临邛、蒙顶、青城一带的茶山，终年云雾缭绕，冬无严寒，哪怕是眼下这腊月寒冬，朝阳山谷里的古茶树也依然枝叶常青。”

顾怀端起茶盏，看了一眼盏中嫩绿透亮、根根直立的茶芽，轻轻抿了一口，入口鲜爽回甘，毫无常见粗茶的苦涩之气，不由赞道：“好茶！孤以前在荆襄喝到的茶，多是蒸青捣碎后混着姜盐煮饮，像这般清炒提香、芽叶完好的佳品，确实少见。”

“殿下慧眼！”

何清脸上露出一丝自矜，借着话头将蜀茶的底蕴娓娓道来：“咱们巴蜀之茶，甲于天下，单是蜀郡临邛、蒲江与南面犍为一带，连绵数百里的丘陵山地，开垦出的熟茶园便不下三十万亩，每年产出的干茶逾千万斤！不过，殿下方才喝的这种明前、火前嫩芽，一亩茶山一年也采不出二十斤，专供王公贵人与外地豪商；真正撑起巴蜀茶业半壁江山的，其实是这个--”

说着，何清示意身后的管事捧上来一方用竹篾牢牢箍住，长约一尺、重达十斤的黑褐色茶砖。

那茶砖撬开一角，里头压得紧实无比，隐约能看到一层细密金黄的菌花。

“这是发了‘金花’的临邛边茶砖。”

何清指着那块茶砖，解释道：“西面汶山郡的羌人、北面陇右与草原上的胡人，终日以牛羊肉和奶干为食，腹中油腻积滞，若是三日无茶，便会腹胀生疮乃至病死。可散茶娇贵，经不起几千里颠簸，唯有将临邛老茶树的粗壮叶片采下，经杀青、揉捻、渥堆、蒸压，再由我何氏与谯氏世代茶师在特制地窖中控温发花，方能制成这种十年不腐、越陈越香的官茶砖！”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只是这茶山尽在崇山峻岭之中，采茶、背茶全靠数万熟知山路的茶农与背夫，那渥堆发花的火候更是差之毫厘便整窖发霉变臭。外人只见我何氏每年在汶山郡用茶砖换回真金白银与无数皮毛药材，获利颇丰，却不知若是没有三百年攒下的老茶师和山民人脉，旁人哪怕把茶山占了去，怕是也只能守着满山茶叶而束手无策了。”

话音落下，亭内微微一静。

这番话看似是在向靖王介绍蜀茶的风物与制法，实则绵里藏针，不动声色地将四姓在茶山上的技术壁垒与山民渠道点得清清楚楚。

顾怀似笑非笑地看了何清一眼，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转头望向亭外江边那一座座正在晾晒锦缎的工坊，看向一旁的谯裕：“那依谯公子看，这外头江边晾晒的蜀锦，想来门道也不比何家的边茶少吧？”

年近四十的谯裕系谯敬一手调教出来的嫡子，胸中自有沟壑，闻言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指着江岸边的千顷桑林与织坊道：

“回殿下，蜀地气候温润，自蚕丛、鱼凫以来便遍植桑麻，单是蜀郡成都与北面广汉郡，民间与各家桑园便有数百万株良桑，一年可养春、秋两季蚕，所产川丝柔韧洁白，冠绝天下。而城南锦官城与这濯锦江畔，更是汇聚了上万织机、数万熟练织工，每年出产的各色蜀锦、川绸不下五十万匹，北销关中，东下荆扬，素有‘寸锦寸金’之称。”

说到这儿，谯裕同样从管事托盘里取出一卷灿若云霞、上织连珠瑞兽纹的锦缎呈到桌前，轻声道：

“只是殿下请看，这正宗蜀锦所用的乃是高达一丈六尺的‘大花楼提花机’。织造之时，需一名老练的挽花工坐在花楼木架上提拽数千根经线，下面再有一名投梭工配合投梭织纬。最核心的‘挑花结本’之术--也就是将繁复花样编结成丝线花本的手艺，全靠我谯氏与城中几十户世代锦官口传心授，一名合格的挑花匠，没有十年苦功根本上不了花楼。再加上这濯锦江独特的水质漂洗固色，方有这夺天工之蜀锦。”

旁边因为家主远在外地不能前来，今日只能站在一旁的周氏大掌柜也顺势接过话头，指向锦江水面上往来穿梭的竹筏与乌篷船，恭谨补充道：

“殿下，除了何家的茶山、谯家的蜀锦，这锦江与岷江两岸还有两样不起眼却遍地生金的物产--一是漫山遍野的慈竹与苦竹，经水力碓坊沤制抄造，便是行销天下的‘蜀笺’与竹纸；二是汶山、青城与峨眉山中采掘的川芎、黄连、附子、贝母等上百味道地川药。咱们巴蜀就像一个聚宝盆，外头哪怕打得赤地千里，只要剑门关与三峡一锁，咱们蜀中光靠这粮、盐、茶、锦、纸、药六样特产，便也足以自给自足、富甲一方了！”

说到这里，他与其他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拱手笑道：

“只是这聚宝盆里的百工技艺，向来是一环扣着一环。就拿这织锦与造纸来说，从春季催青育蚕、夏秋采桑烘茧，到冬季配色挑花、漂洗染色，数万蚕农、丝匠、染工的生计全系于四姓账房；若是中间断了一环，或是换了生手来管，莫说织不出这寸锦寸金的八答晕锦，便是那满山桑叶与蚕茧，也怕是要沤烂成泥。”

一人说茶，一人道锦，一人谈纸药百工。

三言两语之间，不仅将巴蜀物产丰饶的家底展露无遗，更把“非世家不能运转”的潜台词摆在了明面上。

站在顾怀身后的王五听得眉头直跳--这帮世家之人说话客客气气，没有半句顶撞，可字字句句都在告诉自家公子：这茶和锦虽然好，但全是精细活儿，你靖王府玩不转的，若是不想一朝坏事，终究还是得靠我们四姓！

然而顾怀听完，非但没有半点不悦，反而抚掌笑道：

“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孤以前在襄阳，只知蜀中粮产丰饶，今日听了诸位详解，才知这巴蜀的茶山与桑锦，竟藏着如此深厚巧思。走吧，茶也喝过了，物产也见识了，罗公，带孤去前面看看你们罗家和周家的广都大盐场吧！”

罗榆抚须一笑，起身虚引：

“殿下，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