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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八

眼看天就要黑了,唐二月还在和孟清北说话,万长河用一双焦虑的眼神看着唐二月,而唐二月装着没看见。

孟清北看出万长河的意思,瞭望村西空荡荡的原野,忽然想起,问:“来接你们的是什么车,别跑错了路,按说早该到了。”

唐二月说:“兴许是跑错了,不然,就是老丑的车也该到了。你走你的,我都被你耗得浑身冒汗了,你是不是怕走后,我俩一个乾坤大挪移把你这里树都给弄没了。”

孟清北说:“你说的什么话,我走了,要是你的车来不了,把你丢在这里,说不定第二天只剩几根骨头了,让我怎么向春凤交待?再说了,这里的一砖一瓦,包括茅坑里的垫脚石都是县里出了钱的,你来弄树,实际上是帮本村官大忙。”

万长河看着唐二月一脸认真的样子,说有车来接,怎么也猜不出,他为何要撒谎,忧虑地想,让孟清北走,那我们这么办?难道他想在这个空的瘆人的村子里过夜?这样想着都害怕,怎么呆?

万长河顾不得唐二月的心思,说,“要不这样,让村长找辆摩托车把你带到镇子上,我先步行,回头再来接我,要是走不了,我们可以在镇子上等车。”他这样说,主要是考虑镇子上有旅社,晚上有安身之地。

唐二月眉头皱成了一个老疙瘩菜:“你这人,呵唻唻的!幸亏是老板派车来,要是没有车,你还不让村长背你回家。”说着,借着难看的脸色,对孟清北没有好声,说,“你要再不走,我明天就不来了!真烦人你——是哪个孤魂野鬼的裤腰带把你拴住了?”

孟清北笑道:“小崽子,好坏不分,你以为老子想在这里耗着?村里正有一桌酒席候着;那,这样好了,万会计,要是车子不来,你打我的手机,我让老丑来接你们。”

孟清北刚走,唐二月冲着车尾骂:“你才是崽子呢,而且是一条秃尾巴的猪崽子!”话音未落,回过头来,气咻咻冲万长河说,“你不是要走着去镇子里吗?走——走——走啊!呵唻唻的,气死本府了!”

万长河有些生气:“不走?在这里吃没吃的,喝没有喝的,睡没睡的,黑灯瞎火,这一夜怎么过?”

“对啊!所以让你走啊——我是不走的。”

万长河忍着气,说,“本来,五点多钟的时候,我们完全可以让村长送我们到镇子上,你偏不,磨磨蹭蹭的扯淡,现在走不了,冲我发什么斜火。”

唐二月看着万长河,似乎肚子里的气涨到到极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咕噜一句:“我懒得理你,你这人,眼里没有水!别给我说话,你爱上哪上哪。”说完,一转身,摇摇摆摆地朝村子里面走去。

万长河愣愣地重复,“眼里没水——”什么意思?他知道,当地人往往对悟性很差,或者是托人办事,在礼数上欠缺的人才这样说。他承认,在做买卖上缺少悟性,可这次来买树,孟清北是帮了大忙,需要怎么表示,总得把树的数目统计一下,大概需要支付多少钱,然后再说酬谢的话。今天只是来看看,你要我眼里的水往哪里流?万长河越想越气,站了一会,两腿酸痛,看见院墙根横着一个废弃的三人沙发,便走过去坐下来,这一坐,心事、展望、惊喜、忧虑,嗡然涌上心头。

万长河看着满村的树,内心的喜悦占了上风,暗自计算,成材的树有一万多棵,不成材的也有七八千,要是按照村长的意思,给个二三十万,都可以拉走,那我岂不是发了横财。凭良心说,这么多的树要按市场价五百万也买不来。可是,二三十万怎么就买下了呢?假如不把这个问题搞清楚,忙到了最后也只能是水中捞月。

他要好好想一想,想清楚了再确定与孟清北怎么打交道。他不能任由这个性格孤僻,说翻脸就翻脸的唐二月牵着鼻子走。一忽而,忧虑涌上心头,妻子走了,留下一处房子,为了能活下去才把房子卖了,虽说是一处平房,还有个院子,毕竟是旧房子,把牙根都咬碎了才卖了三十多万。前些日子,买设备用了十几万,现在存折上也就二十多万,若是不慎栽在了这个村子里,他的生存状况立刻会出现不可逆转的恶化。

万长河正这么心意沉沉地想着,忽听一阵怪异的声音传来。他看着四周伸手不见五指,不觉得一阵毛骨悚然,不是担心有鬼还是别的什么东西,自从妻子去世,他对死抱有向往,让他惊颤的可能是四周形状各异的空旷。他想,这样说,可能会遭到文字学者的反对。一般来说,真正的空旷就是无形,他以前是这样认为的。可是,到了一个被废弃的村子,六百多个家园,几千间房子,全都空空的静在了一处,硬是把一个又一个的空旷叠加在一起,考验着你的承受力,让人神经负担不起的还有每一个家园都遗留一种气息,这是介于生死两界的乔迁弥散的亡人气息,嗅着它,直让灵魂躁动不安。尤其是此刻,明知道周围都是空荡荡的院落和没有落锁的房门,而你却只能在黑暗中感知它的存在,这种空中有形,形中有空的感知,一下被黑夜揉成了寂静,而偏偏这个时候有一个怪异的声音,打破这样的平衡,无论他内心有多么强大,都免不了会毛骨悚然。

万长河忽然想起唐二月,这个怪人莫不是躲到一个墙角下盲棋去了,要是这样,那自己可惨了。

“呵唻唻的,你想下棋我不反对,可你也得和我说一声,你下你的,本府好去镇子上吃喝睡觉。”万长河学着唐二月的语气骂着,眼睛在四处寻找怪异声音的方位。

万长河仔细辨认一下,慢慢摸着走去。他把两只手伸在前面,以防撞在树上,走了十几米,忽然觉得自己很庆幸,假如不是跟着唐二月来到这里,只怕这一生都体会不到这样一个彻底的黑夜。

怪声越来越明显,吱吱的好像是摩擦的声音,能发出这样声音的只能是唐二月了,于是万长河喊:“二月,你在干什么?”

不远处,唐二月气喘嘘嘘的回声:“喊个鬼哟,还不过来帮忙。”

万长河心头一喜,从声音上听出,唐二月已经把满肚子的极端不满忘掉了,这让万长河心里很欣慰,至少可以说,唐二月不是一个爱记仇的人,用当地俗话形容,是一个有屁就放的痛快人。

声音好像在一个院子里,万长河摸着墙问,“门在哪里?”话音刚落,忽见院内火光一闪,传来唐二月高兴的喊叫:“呵唻唻的,终于把你操着了。”

有了火光,万长河很快找到院门,看见唐二月在院子中间,正往一豆火苗上架树枝,很兴奋地过去,“你怎么把火操着了?”

唐二月满脸冒着热气,快活地笑着,说,“说你操着了——可生气?”

万长河看见火堆旁边横着两根发黑的木棍,惊喜地:“摩擦取火呀。”

唐二月忙用手捂着嘴,万长河以为火星崩着了他的嘴唇,愣愣地看着。

唐二月把手甩了下来:“看什么?牙都酸掉了,你以后说话,别总一股子奶腥味,说个操字又怎么地?还非得用摩擦。”

万长河笑道:“你骂人的时候说要操,难道你这火是两根木棍搞不正当关系做出来的?”

唐二月抹一下鼻涕:“我发现,你这人,看上去挺像个先生,其实挺闷骚的。”

听了这样话,万长河也觉得刚才的话有点下流,再解释也是多余的,只能转移话题:“二月,没有火的时候觉得冷,现在不冷了又饿得慌,这一夜可怎么过?”

唐二月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龇牙咧嘴地:“两个大活人,守着一堆火再饿着,那得笨成什么样。”

“你有办法弄到吃的?”

没等唐二月回答,万长河忽然想起,许多家园前后都种着没有收尽的蔬菜,好像还有白萝卜,胡萝卜,他的喜悦在脸上布开。

唐二月借着火光看了万长河一眼,撇嘴,说,“守着这么一个大村子吃青菜,只有娘们才会这样。”

“哎,我没说,你怎么猜出来的?那——那你吃什么?”

“嘁,你这人——什么心思都摊在脸上,还用猜。走,我们去逮一只鸡来。”

天没黑的时候,万长河看见过几只公鸡探头探脑地在村里转悠,村长说,没走的就是家里的耗子和平常喜欢在树上夜宿的鸡。

万长河问:“你能上树?”

唐二月恼了:“呵唻唻的,笑话我!我要是长了你这两条腿,上不了树一定会栽到茅坑里淹死。”

万长河听了,意识到自己说漏嘴,看唐二月真的生气,忙解释:“我是说,真的上不了树,更别说上树捉鸡了。”

“我说要你上树了吗?真是的,别人笑话我也就算了,你说,你凭什么笑话我?你看你这个呆头呆脑的样子。” 唐二月绷起脸。

万长河连忙赔笑,赌咒发誓没有取笑他。唐二月并不理会,而是拿着一根干燥的木棍在火苗上烧着。看得出,这是想当作火把用,万长河也在不远处的墙根检了一根又粗又长的木棍在火上燎着。

唐二月的火把先燃起来,见他要走,万长河忙说:“等我一下,马上就好。”

唐二月不理,走到一棵树下,一脚把一个装过乳胶漆的铁皮桶踢过来,那桶在地上滚跳着,一路咣咣咚咚向万长河滚来。万长河不知道是何意,还以他是借此发泄,下意识躲开。

唐二月说:“说你死眼珠子,你还不服,躲什么躲?捡几根没烧尽的炭火装进去不就完了,还在那烧,烧个头啊!”

万长河真有点哭笑不得,还是照着唐二月说的,捡几根燃烧的木棍,塞进铁桶里,然后跟在唐二月后面。大概走了一百多米,唐二月昂头看着黑咕隆咚的天空,自言自语,说,就在这里了。完了,举着火把四处照了一下,一头钻进了一片荆棘丛中。

“你想干什么?” 万长河忍不住问。

唐二月的气还没消:“给你说有鸟用,去把桶里的火倒在地上,再添些树枝。”

万长河在心里说,呵唻唻的,你到底要干什么。他迟疑一下,还是按照唐二月说的做了。唐二月也没闲着,一跩一跩地从一个厕所旁边朝荆棘丛里抱砖头。

万长河有些急:“你到底想干什么?”

“别废话,你来搬砖,垒一个鸡窝。”

万长河实在憋得够呛,脱口而出:“呵唻唻的,要不要再找两个鸡蛋来。”

唐二月愣了一下:“找鸡蛋干什么?”

“留你孵化小鸡。”

唐二月终于笑了:“你懂个屁,搬你的砖去。”

万长河一赌气,一次搬了近二十快砖,唐二月说:“你也不是一无是用,还是有点憨力的,再搬两趟就够了。”

唐二月在一片荆棘从中垒一个不规则的窝,大小有六十公分见方,上面横着木棍也用砖盖了一层,乍看上去,真的很像一个鸡窝。

万长河回到了火堆边,一边续树枝,一边说:“本来不觉得饿,被你这一折腾,饿还真的上来了。”

唐二月说:“走,咱们去请鸡入窝。”

“你安顿些吧,别装神弄鬼了。” 万长河说。

“你跟我走,今夜保证让你吃上烧鸡。”

万长河看唐二月一点不像开玩笑,便跟着,走了几步,说,“你赖着不走,就是想留下来捉鸡?”

“你脑子还真的被啄木鸟啄过?孟清北,张口问我们要二三十万,你真的打算给他?”

“要是能买下这么多树,真正赚的是咱们。” 万长河说。

“这话是不错,可你想过吗,这里是我老婆的娘家,我来买树,钱要是都给了孟清北,我怎么对得起老婆娘家的人。你看不出,这些树都是县里赔了钱的,上面的意思是,给了钱,这些树与村民就没关系了,谁家要砍了就是谁的,不要砍,上面就会找人砍,谁砍了就是谁的。你想孟清北收了钱,他会说是县里来人砍的,谁还给他计较。等会吃了鸡,举着火把挨家数树,等把树弄走了,把钱按门送去,无论如何不能便宜了孟清北一人。”

万长河这才恍然大悟,拍着唐二月的肩:“还是你眼里有水,干嘛不早告诉我?”

“看你笨的,孟清北那老家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与他打交道,就是背着他放个屁,他都得跑过来闻一下是什么味道。”

“嗯,你说的也是。哎,二月,不如这样,你在这里数树,我去镇子里买些吃的。”

唐二月停下来,极不耐烦地:“呵唻唻的,老是镇子,镇子的,有你姐还是有你妹?怎么就不相信我呢!今晚要是不让你吃上鸡,我一年都不要工钱了。”

万长河想了想,说,“你要能逮着鸡,我赔你一年的工钱。”

“你把手伸出来,咱击掌为证。”

万长河毫不犹豫与唐二月击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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