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一百元的励志故事

“山伢。”有人叫。

“什么山伢，叫声师傅不行？大不了我也小不了你。”山伢说，撇下嘴角。

有人笑。

“笑什么，我说的不对吗？”

“师傅，把那工具给我拿一下。”

“要用请字，真是教都教不会。”

“请山伢师傅帮一下忙，行不行？”

“你自己不会拿，没长手？再说，这样的小事也让师傅干，那不把师傅忙死。”

“好，好，师傅，我自己来拿，你坐，休息会，别累到。”

“早这样不就结了，真罗嗦，就你话多。”

“我话多，我说一句你说几句。”

“怎么，不服？不服我俩换换，你来干我的活。”山伢叫嚷。

“服，服。”

“服还不闭嘴。”不是吹，山伢现在某些方面的技术数一数二，在队里几乎没有他干不了的活，除了当领导。不过，那是因为他们没让山伢当，否则，山伢比那些领导干得更出色也说不准。

“行呀，小子。”指导员在一边搭腔。

“你把那鸭子给我围好了，别让它乱跑出来。”山伢损他句，讨厌他瞎插嘴，本来就不关他事。“我不行谁行？”当时不流行那句话，要不然山伢会说：我当然行了，地球人都知道。

“哟嗬，说你胖你还喘起来了。”这么多年，大家也都习惯了山伢和他们斗嘴。

“什么咦呀哈呀，把舌头伸直行不？牛皮不是吹的，火车不是推的，泰山不是垒的，这几年我的苦也不是白吃的。告诉你，多年的媳妇熬成婆，不怕人给脸色看了。”

“谁还敢给你颜色看呀，你不给别人脸色看就不错了。”指导员说话有点酸。

这可是山伢经过自己的努力，才有的今天。

“再说，这几年谁给你苦吃了，别说得好像我们坑害童工似的。”指导员还是很讲政治觉悟的。

“还说，这几年我吃得比猪差，干得比牛累，睡得不如狗，天天还要跟你们走。”山伢故意胡说八道，最近一段时间，他的怪话确实比较多点。

“得得，一开口就是辛酸泪，满嘴旧社会。现在可是共产党的领导，全国形势一片大好。”

平时山伢很少和指导员抬杠，好歹他是个领导，不过，打心眼里他还记得那次指导员对他的嘲弄。以前为了生活不敢得罪他，现在不一样了，山伢有技术，有手艺，艺多不压人，走哪都不怕。

今天山伢也不知道怎么了，口无遮拦的说了很多，平时想说又不敢说的话，他想，是因为他真有离开勘测队地念头了，它已经不适合山伢。在这，挣不到他理想中想要的钱。

山伢一定会走的，因为，在他的内心深处，还有个不与人知的梦想。

指导员平时也很带意思，老是一副教育人的口气，以为谁都怕他让着他就不得了，逮谁掐谁。

山伢决定不吃这套，谁让他正处在年轻气盛的青春期。“少来，就指望你这样的共产党员，活不多干钱不少拿，事不多管酒不少喝，工人辛苦你不苦，每月工资二百五，工人劳累你不累，整天没事洗了睡。”

队里的师傅们觉得有意思，暂时放下手中的活，都围上来看热闹。

指导员面子挂不住。“你小子还一套一套，没大没小了，我曾走过两万五，也算是革命的老一辈。”

“拉倒吧！干活你在后面，领功你在前面，困难你在后面，吃饭你在中间。看看你的腐败肚，每天走的犯罪路。”山伢一句话都不让，引来队友们一阵哄笑。

说得指导员直翻白眼，头上青筋暴得比胳膊还粗。“知道你现在能耐大了，说不赢你。”他软下来。

“说不赢还罗嗦半天，时间就是金钱。浪费就是犯罪。“山伢越说越来劲，象一辆高速行使的赛车，就算踩刹车，一下也停不下来。

指导员有些恼羞成怒。“你小子今天怎么了？这冲！想当初不是我答应，你小子会有今天……现在牛逼的可以。”

“谢谢你，让我做牛做马象给地主家干活的长工似的过了五年，我最宝贵的青春岁月。”

指导员一阵坏笑地看山伢，嘿嘿地。山伢知道他想什么，他尾巴一翘，就知他想拉屎还是撒尿。果然！

“当初是谁哭着喊着要我收下他，宁愿叫我‘爸爸’。”指导员洋洋得意，并看向周围。

周围有许多人，当年就在现场，现在旧事重提，脸上呈现种坏笑，象想起什么。

山伢的火腾地一下就烧起来，足可以炼钢。以前指导员有事没事就爱把这事摆出来说过N次，每次都添油加醋、唾沫横飞，总当是不得了、不可多得的资本，象荣立几等战功似的炫耀自己，臭山伢、羞辱他的人格，惹得许多人都意味深长地拿眼睛勾山伢，一脸的不屑。

虽然山伢知道，他们并没有太多坏心思，不过是多点茶余饭后的谈资，用以打发无聊的时间。可每次山伢心里都非常生气，压抑着。这次，火山内部的压力已到临界点，再也不能忍受熔岩的翻滚，喷薄而发了。

山伢猛地提高嗓门：“叫你爸爸咋的？我爹就一混蛋王八蛋，我从不正眼瞧他。不怕告诉你，我曾经要用柴刀取他的性命，不是这小子屁滚尿流夹着尾巴跑地快，不然小命玩玩。我叫你爸爸就是把你当他一样的，说白了就是当混蛋王八蛋。你以为占到大便宜，你喜欢我现在还可以喊你……”山伢发泄着心里的怨气，痛快着嘴。

指导员脸青红皂白不知道啥颜色，就差跺脚、抽筋、翻白眼了。“你……你，你骂人，反了你了。”他浑身哆嗦，嘴唇发乌，他嚷嚷着要打山伢。

山伢突然有些于心不忍，只是一瞬间。“我没骂人，我只是要找爹，要喊爹。”山伢哈哈大笑起来，他觉得鼻子泛酸，没有人能理解他这时的心情。

场面有些失控，旁边的人都上来帮忙，表面是帮指导员，暗中推拉揪绊没少使，谁叫他平时就不得人心，大家敢怒不敢言，今天多少逮到机会了。

“你小子翅膀硬了，有能耐牛B了，连我都不放眼里。”指导员在众人劝阻安慰下，故意蹬着两蹄子要往前冲又冲不过来，歇斯底里地叫嚷。“我过的桥比你走的路多，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多……我都这把年纪，你小子，你还不得了、了不得了！有本事滚。”

他翻出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句子，一点创意都没有。这句子早在三十年前就被全国人民用烂，在十年前被用臭，如今没人用了，却不想在这让他给翻出来晒晒，透着股霉味。

“过的桥多有屁用，小心桥断掉阴沟里；盐吃多了容易得高血压，冲上去就下不来；年纪大更不管用，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活百岁，别倚老卖老，赶快退位，让年轻人干。站着茅坑不拉屎，好狗还不挡道。”山伢也翻出些陈词。

指导员气得就差吐白沫，张牙舞爪想过来拼命，嚷着：“别拉着我，今天我一定要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其实谁也没真拉他，可他就是过不来。

有几人也过来把山伢架走。“小子，你今天也太呛人，赶快走，一人少说一句。”

队长也闻讯赶来，拉开山伢，他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他说：“你小子，还是太年轻了。”

看在队长曾经还是真心的对他好过，山伢就算了。小人不计大人过，山伢的肚里过不了船，少说并排走两辆自行车。

在指导员当家的地方，山伢可是闹翻天了。没几天，他领到被扣了五十元钱的工资时（因为藐视领导），被告知可以走人了。

山伢本来就是个临时工，所以走人是件很简单的事，就是领导的一句话，并不要履行什么手续。

山伢欢呼，找到指导员对他的义举表示感谢，并谢他五年来为了祖国的未来，关心幼苗似的爱护他。在指导员准备长篇大论语重心长地对他循循善诱时，山伢出乎意料地呸了指导员一口。

他是为那五十元钱讨还公道，指导员一样的态度不好，为什么不扣他的钱？

比呸他一口让指导员还惊讶的是，山伢又潇洒地甩了他五十元钱，算是报答这几年他对山伢的照顾，其实是为了凑足一百元钱。

然后山伢在他又青起的脸色中昂首挺胸地离开了勘测队，离开曾经给他留下深刻记忆的一个团队。

山伢来的时候得到的一百元钱，让他走的时候还了，虽然还钱的方式，连他自己都没法想到。

山伢低着头进来，挺着胸离开，他觉得两不相欠。

本来山伢还想和队长打声招呼，并问一个有关他母亲的问题，一直以来他都想知道。可现在山伢想通了，有什么好问的，过去的就让它都过去吧！

问了已经无任何意义，山伢又不会玩穿越，改变不了任何发生过的事情。

山伢心安理得的踏上另一个人生旅程。他觉得天好蓝好高，就象他现在的心情。

山伢象一只振翅欲飞的小鸟，扑打着已经逐渐丰满的翅膀欢快鸣叫。他张嘴大声的唱歌，用以抒发情怀。

郎在山那边哟，

山隔山那个远，

姐我想起你哟，

眼里那个泪涟，

不知何时来哟，

我俩那个相见，

牵着那个手哟，

肩就并着那个肩。

山伢想起了兰花，她的大辫子可还在脑后摇摆？他想起了娘，她的身体是否安康，平时他寄的钱可收好？别舍不得用！山伢想起了姐姐，他走的那年姐姐山谷考上大学，圆了她多年的梦，圆了娘多年的梦。而且，姐姐也是他们村，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人。

山伢又想起了二宝，柱子……五年了，他从未把家乡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