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梦回千古认钱朝
书名:寻宝轶事 作者:于越府
第八章 梦回千古认钱朝
“来,过来。”刚从临安面见过国王的父亲正在唤我去议事。
我放下手里的活,到了缸边,洗去手上的泥,解下围裙,整理整理衣袖。然后朝书房走去。
三日前,宫里派人传旨,宣父亲去临安面见国王。一听这一消息,家里炸开了锅。不知此去是福是祸啊。当今国王是武肃王,他已建吴越国一年有余。
从作坊到书房,要经过一条长廊,靠墙的一边挂着都是高祖父、曾祖父等家族历位烧陶的窑工,到了我这儿已经是第六代了。我们家世代烧窑,所采用的原料都是就地取材。每周我们都要去上林湖周边的山上挑土,然后从中提取制作陶瓷胎和釉的原料。
高祖父那辈改进了我们越窑瓷器的烧造工艺。第一代烧窑的祖辈,他们当时烧瓷还是采用泥点叠烧工艺。在一个匣钵中叠了三四件碗,从外到里由大到小摆放,每个碗之间以泥点做的支钉作为分离,以免烧陶时候粘起来。所以唐代早期这时候烧造的越窑,碗心和碗底都有泥点支钉,而且往往泥点都分布在碗底边缘。这种碗心有白色泥点粘着的碗实在太不美观了,所以在唐代中期改进了。
我们现在烧陶的技术,就是延续那时候的能力。那时候每六十年,法门寺就要打开地宫,尊贵的大唐皇帝祭天祭地参拜释伽牟尼佛指舍利。据说那是释伽牟尼的真身火化以后留下的一部分,白如脂,润如玉。传说那是带给国家太平的祥瑞之物。只可惜武宗皇帝灭佛把舍利毁了,我们再也见不到这件圣物了。
那时候就是有皇室的订单派给了我的高祖父,让他来完成。无论花费多少银子,也要烧出天底下最高贵最极品的瓷器来供奉佛指舍利。当时可把高祖父吓坏了,这可不是件好差事,要知道,之前供奉的都是皇家的金银器,历任皇帝的衣服和它们最爱的东西。区区越窑青瓷,怎么能与这些世间至宝相提并论。达不到皇上的要求可是杀头之罪啊。
高祖父把自己关在房里研究,足足一个月闭门谢客。终于有一天他想到了改进的办法。他作了两点改变。将原本匣钵叠烧工艺改变为单体匣钵烧制,这样提高了烧陶的成本,但优化了瓷器的细节,碗心再也没有出现泥点;将原本的陶制匣钵变为了瓷质匣钵。匣钵,本就是用烧陶的泥为瓷器做的“房子”,但陶制匣钵淘洗的不精细,而新改良的瓷质匣钵更坚硬更致密,密封性更好。这样可以使瓷器在烧造过程中的还原效果更稳定,更能够烧出极品的釉色。
我们以猪血祭天地,以羊头祭我们的烧陶之神大舜,以美酒佳肴祭祖。柴火烧了三天三夜,打开窑炉那一刻,所有人都惊呆了。湖绿色的釉水,碧波荡漾,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晶莹的光。那时候陆龟蒙先生看到此情此景不禁写下:
九秋风露越窑开,
夺得千峰翠色来。
如此美妙绝伦的瓷器。是上天赐予我们的礼物。我们将它交给皇上,让世人都能瞻仰这璀璨的瑰宝。它完美地达到皇帝的要求,连他都没有能力独享这惊世珍品,他将它献给释迦摩尼,让它永远陪伴信仰,守候在法门寺地宫里展望未来。
它便是秘色瓷。
它让我们家族荣耀。
“来了啊。”父亲正手捧玉壁底的斗笠盏喝着茶汤,看到我后叫了一声。
“嗯。”我走过去静静地坐在边上的座位上。等待着。
父亲从小跟着爷爷做陶瓷,在高标准严要求的教育下一步步成长,到了他这一辈,他也创新了很多新的产品,虽说是工匠,但村里人也大多唤父亲“艺术家”。他总对我说,这些陶瓷它们都是有生命的,他们有活力,有欢声笑语。但凡有一点不满意,他都会把次品就地砸掉。而对于他手底下的那些学徒工,他也是呼来喝去的,而且对他们的办事效率和质量要求都很高。每当出窑的前后,总只有他的声音在作坊里回荡。
我很少看到父亲这样安静地品茶。每次这种时候,都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将茶盏放下,拿出了一件闪着金光的东西。这是圣旨!我急忙跪下,接过圣旨,然后坐回原位。缓缓打开圣旨。
“父亲,国王是要定烧瓷器啊。那么大的量,那么短的时间,重点还是要迎合中原人的审美?”我惊异地问父亲。中原离余姚太远太远了,别说父亲了,村里没有一个人去过那儿。据说那里是世界的中心。要了解那里人的喜好,制作迎合他们审美的瓷器这样的难度可想而知。
“国王唤我去,就是因为此事。”父亲开口了,“当年我的祖父创烧了秘色瓷,为我们越窑更添魅力,流行了近百年。连大唐皇帝都为之倾心,让整个世界都为之疯狂。那是何等的盛况,多么让家族骄傲。这才有了我们现在的地位。”
父亲的眼中带着坚定,他握着拳然后慢慢舒展。“国王决定采用‘保境安民’的政策。我们吴越小国寡民,一旦中原或是西边国家攻打过来,我们是没有能力与之抗衡的。现在,就是与梁皇帝达成协议,国王每年要送其大量贡品,奉大梁为皇,才能保一方太平。但是……咳咳”父亲咳嗽了几声,“大梁也不缺金银珠宝,美女良酒。我们送的这些他们根本看不上。他们要我们的秘色瓷器。所以,国王才有此命令。”
这是机遇也是挑战。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有一份温饱都是件幸福的事情,有了国王的订单,会有想不尽的荣华富贵。但是,要将原本的素面的莹润的秘色瓷器做出改变,成为全新的产品,这是多么困难的事。但是王命难违,我们作为普通百姓,不得不从啊。
于是乎。我和父亲开始了我们的各种实验,各种试釉计划。国王也派了几位会设计的大官一起帮我们。他们设计了各式各样的纹样要我们加入到瓷器中,装饰它。其中有双凤、双鸾、对鹦鹉,对蝶,仙人奏乐,仙鹤祥云等等。我们试了很多办法,最后使用竹针在坯胎上线划出了这些丰富多彩的纹饰。而同时也对瓷器的造型,配合刻划瓷器的釉水等各个方面均进行了适当的调整,颇有成效。圆满完成了任务。
接下来就是源源不断的订单。有贡品的单子,有王室的单子,也有达官显贵的。余姚上林湖!越窑青瓷!秘色瓷器!这成为了整个吴越国的标签。
很多年后。
父亲去世了,作坊留给了我。
而我也老了。
大殿内。
“爱卿,非常感谢你父亲当年创烧了这些属于吴越国独有的秘色瓷器,让我们在这个政权频繁更替的年代安定地发展了那么长时间。他是个很有才华的人。”
坐在大殿之上的是吴越国第三任国王忠献王钱弘佐。他宣我前来议事。
“而寡人的父王文穆王钱元瓘,更是天地间少有的伟大的人。他突然得驾崩西去,令寡人悲痛不已,连续几晚都无法入眠。寡人一直想不出这世界能有什么奇珍异宝能够符合他尊贵的身份,常伴他左右。”他轻叹了口气,继续说,“寡人相信你也有跟你父亲一样的才能。寡人要你创造出一件这世上独一无二的作品,完成寡人的心愿,陪在父王身边,可否?”
“臣遵旨。”
从大殿出来,我举步维艰。这又是一项极其困难的任务。什么样的作品能够与众不同、独一无二呢?我们越窑从东汉开始出现,经历了三国、两晋、南朝、隋唐至今近千年,还有什么样的产品是没做过没尝试过呢?
唯有龙。
龙,是传说中的神物。这世间只有天子才配拥有龙纹图腾的器物。尽管越窑瓷器烧造年代之久,产量之多,却以龙纹作为装饰的瓷器还未能出现。其原因:一、这世间值得拥有龙纹的人很少。二、越窑本身就没能成为过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皇家官窑瓷器的窑场,为皇家单独服务的机会不多。三、最重要的是。龙乃神物。未能亲眼见过。要将它作为纹饰表达在瓷器上,是何等困难。必须要有雄伟庄严的气势,才能体现帝国的尊严。如果对它的刻画稍有偏差,就会有萎靡不振的感觉。但,要想完成国王的任务,只有做一个超大尺寸的龙纹器才行。
也许,罂器能够将龙纹舒展开来,更好地表达想要的效果。
当晚我一直在作坊忙碌。拉了十个坯胎,然后将它们精心雕琢并且调配了十种不同的釉水。第二天,将它们放入窑炉中烧制。可结果都是失败。不是釉色稍得偏黄,就是底部粘了窑砂,又或者口沿有点烧塌变形。我有些沮丧,这种大件的器皿,它的烧造难度都是成倍增长的。有一个细节如果处理不好,就会导致烧出来的是次品。
我一次次地从中吸取经验教训,一次次试验一次次的倾心制作以追求达到最完美的效果。功夫不负有心人,幸运之神最终还是降临了。最满意的作品诞生了。
我将这件龙纹罂交给当今国王,他也非常认可。他将它送入钱氏国王钱元瓘的陵墓中,陪伴了他一千多年。
我的这一生,一直都是在制瓷,也只是在制瓷。我从小立志将祖先留下的越窑青瓷这项技艺发扬光大,力求光耀门楣。我很荣幸我做到了。当我闭上眼去见我的父亲,祖辈的时候,我也毫无遗憾了。
我的这一生,接手过大大小小的单子无数。我经历了父亲为了我吴越国“保境安民”而努力,我也创造了全世界独一无二的龙纹罂,并且就在前几年,我与我的儿也制作了极品的瓷器送入刚建好雷峰塔和保俶塔的地宫中。至于那些瓷器是什么样子的,留给后世子孙探索发现吧。
我的这一生,接过秘色瓷的勋章,将唐代的秘色瓷进一步地继承与发扬,创造了很多全新的品种、更实用的器具。在余姚上林湖这片土地上,我生活了八十年,我生于此,也死于此。我为越窑青瓷而生,为它而死,为它骄傲,为它荣耀,为它倾尽全力。
我该走了。
突然一个激灵,瞿麦从梦中惊醒。
“怎么做了个这么奇怪的梦?”他摇了摇头,扶了扶额头,大概是白天在博物馆里看到那龙纹罂印象太深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