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黄雀

街上的更板梆梆响起，已是二更天，祠堂的烛火在穿堂风的吹拂下明灭交替，刘胖子看着天井里滴水一点点地流向出口，直达地底下埋的暗沟。

他把茶碗往桌上轻轻一放，有点颓然地说：“老哥，我对不起你，对不起铮小子，是我差点害了他。可是上峰下了死命令，我是实在没办法，才想让你家的牛车捎回来。毕竟你们家和任何一方都没关系，应该很少有人注意的。”

他在民国十五年就被纳入党务调查科的外围，主要是收集传递些情报。前些日子，还被召集到赣州府开会。

来自国党中央组织部的特派员温夫之，那可是常凯申总司令的手下，赣州府的军警、保卫团、民团、帮会的头头都齐集赣州城，会议的中心只有两个字:情报，是赤区的一切情报。

兵马末动，情报先行，看来赣南将迎来血雨腥风的日子。

身为国党党员的刘胖子要么为党国效力，要么退出公职。

见刘胖子为难的脸色，似乎也很纠结。黎万才松了口：“事情总算有个好的结果，你是个老成的人，我也忠告你，搀和进这些私密的事，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你好自为知。”

刘胖子起身定定地沉默了半晌，嘴里又叨咕了一会，又转换口气说道：“老哥，形势使然，我就是想做回普通人也难了。我在赣州开会，听大家议论南昌都有上十万大军要来剿匪。”

“你没来之前，我家老大也从南昌带来他舅的意思，说我们这边恐怕要打大仗，让我们族里派人去当兵，考军校，你看如何？”

“罗先生也是这个意思？”刘胖子双眼一紧，揣紧了衣袖：“他可是见多识广，手腕通天，他的判断肯定比我们的靠谱。”

“我家老大跟着他舅，肯定是会蒙他照应的，我就不担心了。二小子经了这场事，我准备明年让他舅送他去读军校，家里留个小的，照顾家里人就可以了。”黎万才分析起自己的打算，“要打仗哟，我做老百姓的，只想过点安生日子，两个小子出去了，这地方闹翻天我也不怕。”

刘胖子伸出大拇指赞道：“老哥不愧是世家子弟，千年的传承，这狡兔三窟挖得好。政治啊，都是打生打死的，听说过千年的家族，但没听过千年的王朝。我家人丁少，儿子我也想送出去让他去好好闯荡，好男儿志在四方嘛，女儿留在家里照顾我们夫妻。在赣州开会时，我就想自己是身在曹营，身不由已啊，这次情报未能传到，崔特派员说我是办事不力，让我背了黑锅。说句老实话，我也想退出这个漩窝，做个普通的顺民。”

谈兴正浓的两人，丝毫没有注意到二楼的倒板上有个人影一动不动。

东山霸镇是远近村子的中心，商旅往来不绝，十里八乡咸来交通，碎石路铺满整个镇子，联通成一个棋盘似的“回”形。

上千年的不断翻建，如今自成规模。夜凉如水，所有的店铺都上好了门板，间或有微亮的商铺里传出“噼噼啪啪”的算盘珠声，应该是掌柜的或者会计还在计数。影影绰绰的街道上有一两个人低声说话，还有人在路边烧黄纸，火星一闪一闪地，不知道哪家小孩又哭闹不休，大人们是在烧纸招魂呢。

客家风俗的说法是，小儿夜啼不止，是魂丢了。

从祠堂出来的刘胖子，拎着一盏发出昏黄微光的马灯，一步步地走在碎石子路上。

眼看快要到镇西的木架桥，刘胖子停下来，转过身朝角落里喊了一句：“出来吧，跟那么久不怕脚痛！”

一个三十左右的矮壮男子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如果黎铮和黎锵在场，就能认出这是化名王达的商人，日本特务中村震二郎。

本来中村是留在县城的，他怀疑罗大脑袋把自己的秘密告诉给了黎氏兄弟，打算再次杀人灭口，在黎锵回家的时候，他便偷偷跟着黎锵来到东山霸镇。

祠堂议事的时候，他全听在耳里，原来自己没有被暴露，这让他放松了些。而刘胖子说的情报，反而挑起了他的兴趣。

天快要亮了，中村想尽快擒住刘胖子，逼问情报。二话不说，只见寒光一闪，他掏出一把短刀向刘胖子劈去，这一刀迅如惊雷，刀势如风卷残云，刘胖子后腿半步，手上的马灯往上一挡，只听“哗”一声响，震得他两手发麻，马灯差点脱手飞出。刘胖子心知不敌，把马灯往中村砸去，一个转身就要往镇内跑去。

可是他哪里是特工出身的中村对手，后背被人猛踹一脚，一股大力猛击，他倒在地上，鲜血从嘴里吐了出来。

好汉不吃眼前亏，明知不敌的他坐在地上，摇摇手说：“不打了，你想知道什么？”

中村用一只手把他拎到一间看似柴火间的屋前，亮出手中的短刀：“我想听听你所说的情报是什么？”

刘胖子身体剧烈地晃了晃，看起来受创不轻，他沉默片刻，叹息一声说：“我是党务调查科的外围人员，我们的内线拿到了赤军的秘密军事情报，但赤区封锁严密，一直传递不出去。后来想通过黎家的运粮队伍中转给我，再由我交给赣州的上峰，没想到会被土匪劫走了。”

“你知道是什么样的情报吗？”中村眼睛一亮，问道。

刘胖子凄惨地一笑道：“你估计是赤军政治保卫局的人吧，我就是个跑腿，只负责传递，哪里会知道情报的内容。现在被你制服了，也没什么隐瞒的。从被上峰强迫加入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倒霉的。”说完，闭上眼，静等死亡的到来。

“支那人，就是这样贪生怕死，让我帮你了结痛苦！”中村狞笑着。

中村正要挥刀，一阵破风之声从后背响起！

中村汗毛直立，头皮发麻，全身寒颤！将头一弯，就地一滚，一个狗打滚姿势狼狈地避开向他袭来的刀，急忙朝外奔去！可他没跑起几步，双脚似乎给什么东西绊住了，将他狠狠一拉，顿时从半空中一屁股坐了下来！

一把雪亮的钢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同时一边还有人拿着把驳壳枪指着他。

中村双眼瞪出，一脸不甘的看着眼前二人！没想到自己竟然栽在这个地方。

两个身穿客家对襟衫的年轻汉子，一个手上提着一把砍刀，拿砍刀的汉子说：“没想到这是个小日本，这下可好，抓了个日本特务和国党特务，我们可立功了！”

神情沮丧的中村被绑到宁都州的赤军驻地时，发觉黎铮在审讯室等他，才知道自己还是暴露了。

原来，出于考察的缘故，李克华让黎铮参与到罗大脑袋被杀一案，黎铮在赤军驻地翻看记录中村的材料时，突然想起了罗大脑袋和他说的话。罗大脑袋的死，这个叫王达的应该就有重要的嫌疑，何况他还出门去消失一段时间后，罗大脑袋才被杀的。

黎铮把自己的怀疑告诉了李克华，李克华立刻判断这个叫王达的有问题。暗中派遣两个精干人员跟着王达，当他想杀掉刘胖子的时候，一举拿下。

“我想你们是找错人了，”中村坐在木凳上，淡淡的地说：“我只是一个普通商人，混口饭吃罢了。”

主审的是政治保卫局侦察部副部长李克华，他冷冷地说道：“一个普通商人？王先生能跟我说一下，会使空手道杀人，秘密潜入我赤区的日本人会是普通人？我想，你应该是个来华夏刺探军情的谍报人员吧。”

黎铮玩着中村身上搜出来的那把小刀，笃定地说：“王先生在山上讲的话，我还是记得，一个被关了半年多的人，是没有你这么好的气色，这个我深有体会；医院买水果是很蹩脚的借口，刚脱困的人一般都会下意识地关注自己的身体，而不是急切地讨好他人，你表现得太过了，不像个走南北的商人。况且你是逃出来的，一路上都是我们掏钱付账，你也说过自己身无分文。你作为商人，不可能犯手中没钱去买东西的错误。王先生，你有太多的不合理证明，你不是一个普通商人。”

中村没想到自己的行事出现了这么多纰漏，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李克华赞许地点了点头，一旁做记录的百灵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无可抵赖的中村交代了自己的身份和任务，再加上审问刘胖子的口供，李克华顿时对目前情报工作面临的困难感到了很大的压力，日本人、国党、土匪都在搅乱赣南局势，山雨欲来风满楼。

帮着破获这起间谍案的黎铮，虽然帮着罗大脑袋报了仇有一份快意，但并没有想象中的高兴，中村的另一招供泼了他一盘凉水，他舍命相救的金青青，可能是日本特务川岛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