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裂浪坊市

十三年。

对困在蜃楼墟白玉石台上的那个人来说，是十年无光无声的绝对黑暗，外加三年高楼林立的虚假人间。

可对外头的青云域而言，这十三年里的每一天、每一滴血，都是真真切切流淌过去的。

右归墟海道边缘，曾经笼罩了蜃影滩数万年的斑斓迷雾早已散得一干二净。而比迷雾散得更快的，是四海八荒勉强维持了数百年的平静。

自打西海焚海宗宗主秦烈携太古古宝大荒魔戟出关，一场席卷整个西海的吞并大战便悍然拉开了序幕。

短短数年间，西海本土的碧云宗、沧澜宗乃至老牌修仙世家韩家，皆在大荒魔戟的兵锋下节节败退、岌岌可危。

只不过，真正决定西海归属的博弈，从来不在西海本土，而在毗邻的澜州。

自古以来，西海便只是澜州大宗眼里的后花园与灵材产地。

如今焚海宗妄图借一件古宝翻身做主、独霸一海，将手伸进西海利益最深的丹鼎派与灵虚派第一个就不答应！

两派源源不断地向西海输送高阶修士与战备物资，双方在茫茫大海上反复拉锯绞杀，将西海的海水染得整整三年没有褪去过血色。

西海的一把火，很快便顺着海风烧到了北海。

早在数年前，北海霸主慕容世家便趁着林氏老祖林沧海失踪于蜃楼墟的当口，大举挥师掩杀，将北海林家的岛屿灵脉悉数吞并收拢，逼得侥幸活下来的林氏族人如丧家之犬般四散奔逃。

原本腾出手来的慕容家已经调转枪口，准备一鼓作气将宿敌郑家也连根拔起；谁料西海焚海宗异军突起、搅乱了四海格局，腹背受掣的慕容家不得不紧急放缓了对郑家的全面攻势。

一时间，北海、西海、南海、东海，在这几大势力盘根错节的交界地带，修仙界最残酷的宗门战、夺岛战、灭族战接二连三地彻底引爆！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四海之地虽广，却始终没有一尊能够真正力压群雄、一统四海的无上人物坐镇。

这里不像越州，越州大地有不世出的轩辕世家镇压气运，任凭外头如何风起云涌，天塌下来也有

轩辕家顶着。

更不像澜州，作为整个青云域灵机最盛的精华之地，高高在上的澜州六宗绝不允许战火烧上自家的本土，哪怕四海杀得尸横遍野，澜州境内依旧是风调雨顺、歌舞升平。

至于向来神秘莫测的幽州，近些年来各大修仙协会内部同样是暗流涌动、蠢蠢欲动，随着上层巨头们频频落子，底下的暗棋也早已按捺不住。

大世的齿轮轰然转动，而在齿轮最底端被碾碎的尘埃，甚至连听见雷声的资格都没有。

……

右归墟海道，听涛妖王治下的一处繁忙湾口，坐落着一座名为裂浪坊市的庞大修仙聚集地。

坊市是本土裂浪鲨族的产业。

族长“裂浪老祖”是一头修至假丹境界的大鲨妖，放在龙宫统御的亿万里海疆里自然排不上号，但在这一亩三分地的三千里海面上，却是名副其实的土皇帝。

坊市里常住的六十余万修士中，七成是披鳞带甲的海族妖修。

剩下的三成，则是人族的底层散修、走海行商，以及像温家舅甥这样，被乱世洪流一路推搡着漂泊到此处的苦命人。

因裂浪坊市地处海道要冲，往东去往中渊瀚海府、往南下十万岛礁的跨海飞舟，都必须在坊市北面三百里外的落帆渡靠岸补给。

从落帆渡到裂浪坊市这三百里路，外地来的行商、赶集的散修、投亲逃难的旅人人生地不熟，也不愿靠双腿走这三百里荒滩，毕竟坊市自由阵法，怎么能让练气泥腿子冲撞？

于是，坊市里便衍生出了一门专门跑“这三百里”的苦力营生，从梭行租一艘小型飞梭，在渡口与坊市之间昼夜来回拉客。

温知明，刚换这门营生不久。

他今年已经年过四十，修为到了练气六层。

十三年前在灰螺岛被人一脚踩进泥水里的时候，他还只有练气四层。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就烂在泥里了；直到后来带着外甥一路颠沛流离，他才发现，人只要咬着牙还活着，竟真的能像崖壁上的老蜗牛一样一点一点往上爬，哪怕一年，只爬半寸。

鱼骨巷，位于裂浪

坊市最西头的臭水滩边。

一面被海风咸雾腐蚀得千疮百孔的陡峭崖壁上，密密麻麻凿出了上百间马蜂窝似的简陋石室，专门租给囊中羞涩的外来底层散修。

每个月十五块下品灵石，便是鱼骨巷三百一十九号洞府的租金。

洞府逼仄狭小，只用一道石屏风隔作里外两半：外间摆着一张缺了一角的石桌和两只石凳，里间则是两张并排的冰冷石榻。

石壁凹槽里嵌着一面由房东统一控制的“一阶下品聚灵阵”阵盘，为了省灵石，每天只在夜里亥时到次日卯时开启四个时辰。

阵盘吐出来的灵气稀薄得就像是一碗兑了三遍水的米汤，可对十六岁半的温衍来说，这间石室，便是他全部的天地。

温衍。

这是他的名字。至少在舅舅温知明嘴里，在鱼骨巷认识他的每一个街坊嘴里，在他自己的心里，他一直都叫这个名字。

至于“王衍”，那只是另一个人在十三年前隔着漫长岁月，单方面留在记忆里的称呼罢了。

明日便是裂浪坊市一年一度的祭潮节。

每逢深秋暖流回涌、亿万海鱼顺着潮汐游入湾口的时节，统治此地的裂浪鲨族便会联合湾内大小海族，抬出古老的潮神雕像巡游全城、点亮引潮灵火，以庆祝大潮丰收、祈求来年海道风平浪静。

这几日里，四面八方赶来交易凑热闹的修士比平时多出数倍，也是坊市一年中最热闹红火的大日子。

祭潮节的前一夜，三百一十九号洞府里难得奢华地点了灯。

灯是温知明前些年从旧货摊上咬牙淘来的半颗碎夜明珠，只有半个拇指肚大小，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晕，勉强将石桌照亮。

毕竟修仙者可以夜视，一般来说是不用灯的，但温知明还是买了。

石桌上摆着两只碗口带着细微磕痕的一阶低劣青玉碗，那是温衍去世的母亲温氏生前留下的旧物。

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海藻灵米粥，中间还摆着一碟烤得焦黄流油的小灵鱼。

鱼是温知明下午收工时在鱼市尾盘花三块下品灵石买来的，名曰“庆祝衍儿破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