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开心归家的王衍

裂浪坊市以北三十里，断碑滩。

深秋的海风裹着咸腥的寒雾，像刀子一样刮过滩涂上林立的黑色风化礁石。

在一块背风的半截断碑后头，披着灰布旧斗篷的余小满正抱紧双膝缩在石缝里。

她在这片荒凉的外海滩涂上已经苦苦守了三天两夜。嘴唇被海风吹得干裂起皮，耳垂后那两片半透明的水蓝色小鱼鳍也冻得失去了光泽，唯有怀里那个贴胸藏着的染血布包，始终被她捂得温热。

未时二刻，北面灰蒙蒙的海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艘挂着黑帆的一阶运输木船。

木船靠上浅滩，七八名背着沉重竹篓的散修顺着跳板鱼贯而下，正是去落潮崖采摘银苔归来的黑礁商队。

走在队伍最后头的少年身形瘦削，洗得发白的青布短打上沾满了海崖的青苔与盐霜，可那张清秀苍白的脸上却带着一抹掩不住的轻松笑意。

“温小子，这趟你在崖底探路出了大力，这是说好的六块下品灵石，拿好了！”

商队小头目随手抛过来几块灵石，拍了拍他的肩膀，“赶紧回坊市歇着吧，看你这三天在崖底下熬得眼圈都青了。”

“多谢刘头儿。”

温衍双手接过那六块下品灵石，仔仔细细地贴身收好，又摸了摸竹篓底层顺手采来的两株一阶止咳海麻，乌黑透亮的眼眸里满是暖意。

家里已经有二十五块灵石了，加上今天这六块，一共三十一块，刨出补充灵力的灵石，还剩不少。

等会儿进了东门，先去药铺给舅舅抓两副驱寒止咳的汤药，晚上还能给舅舅热一碗灵米粥，至于学习符道，不想学习是假的。

少年心里头一笔一笔算着账，脚步轻快地跟在商队后头往坊市界碑走去。

就在商队穿过断碑滩乱石岗的刹那，断碑后头突然蹿出一道娇小的灰影，看准落在队尾的温衍，一把死死拽住了他的袖口，不由分说地将他

拖进了侧面的高大礁石死角里！

“谁？！”

温衍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左手本能地摸向腰间用来刮苔藓的铁钎。

可当看清面前那张被海风吹得通红、满眼血丝的少女面孔时，温衍手上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余姑娘？你怎么会在这儿？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温衍！别往界碑那边走了！不能回坊市！！”

余小满死死抓着他的胳膊，十根因为常年刮鱼皮而布满细小伤痕的手指用力到发白，声音因为焦急而剧烈发颤：

“顺风梭行的钱掌柜带了十几个打手，从前天早上起就堵在鱼骨巷和四大城门口抓你了！你快跑，现在就往外海跑，再晚半步就要被他们抓去黑水矿洞抵命了！！”

温衍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凝固，眉头紧紧蹙起：

“钱掌柜抓我做什么？我是跟黑礁商队出海的，舅舅在顺风梭行租船一向按时交租……余姑娘，是不是巷子里出什么误会了？我得回去问问我舅舅。”

说着，少年便要拨开她的手往坊市方向走。

“温大叔他……他已经不在了！！”

余小满眼泪唰地一下涌出眼眶，带着哭腔喊出了这句忍了三天的话。

海滩上哗啦啦的潮声，在这一刻似乎彻底消失了。

温衍迈出去的右脚硬生生僵在半空。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一向沉静如水的黑眸死死盯着面前的少女，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僵硬的弧度，声音轻飘飘的：

“余姑娘，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三天前子时我出门的时候，我还给舅舅在碗里留了热粥，我还听见他在里间打呼噜……他练气六层的修为，怎么会不在了呢？”

余小满哭得喘不上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颤抖着双手从怀里掏出那个捂了三天的布包，一层一层掀开染血的粗布，捧到了温衍面前。

布包里头，静静躺着三样东西。

一枚沾着干涸暗红血迹的传音玉简，那是他三天前亲手压在青玉碗底下的那一枚；

五块带着黑红血痂的下品灵石。

还有一张翻过来的废旧黄符纸，上面用早已发黑的心头血，歪歪扭扭地写满了字。

温衍的呼吸停滞了。

他认得那张黄符纸，那是他前些天练习画直线时随手垫在石桌下的废纸；他更认得上面那手不算好看、却每一笔都用力到极点的字迹！

少年伸出微微发抖的右手，一点一点拿起那张轻飘飘、却又重逾万钧的血书。

衍儿：舅舅这一辈子，没出息，也没本事……

今天打死舅舅的，不是哪一个妖修，也不是哪一家梭行，而是整条潮神大道、整座裂浪坊市、整片吃人的大海。你一个人，找不完，更杀不尽……

咱们这种人，灵根低劣，又没宗门靠山，修仙这条路太残酷、太冷了，根本就不是给咱们这种人走的。

听话，逃出去以后，去找一座灵气稀薄、没有修仙者稀罕的偏远凡俗小城……

替舅舅，好好活着。舅舅

绝笔

“温大叔是祭潮节那天下午，为了赶时间多挣五块灵石给你凑买玉简的钱，误闯了潮神大道……”

旁边的余小满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断断续续地把父亲余老三打听来的经过说了出来。

“那些狂热的鲨族和蟹族妖修砸烂了他的青蚨梭，打断了他的肋骨和腿，裂浪卫不仅不管，还抢走了他怀里攒了三年的二十八块半灵石……

这五块带血的灵石，是一个坐着二阶云鲸梭路过的筑基女修嫌他死在路边晦气，随手弹进血水里打发叫花子的……”

“钱掌柜逼他三天内赔五百块灵石，温大叔知道赔不起，怕连累你被抓去挖黑水毒矿，当晚爬回鱼骨巷喝完你留的那碗凉粥，就……就呕血咽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