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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炼化雪中!

但想想自己曾经向许安问道理时的模样,陈平安指尖微微收紧,又隐隐觉得许安说得没错。

当初在骊珠洞天、在落魄山的石阶上,他追着问拳问理,总觉得一身本事都是自己一拳一脚打出来的,可回头细想,一路上有多少人铺路、多少机缘送到跟前,其实他也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往前走。此人就是另一个镜面的自己。

因为可能肩负有那至高之一和共主残存的神性,魂魄里嵌着旁人留下的碎片,所以他其实也是被人推着前进,脚下的路看似自己选的,实则早有痕迹。

是后来许安来了,一脚踹翻了整座棋盘,才将这一切都打碎,都打断,把那些牵在魂魄上的线一根根扯断。陈平安明白了许安的意思。

彻底击败这个人,不是赢一场比武那么简单,是要亲手打碎这面镜子,打碎那段被安排好的轨迹,才能让自己彻底蜕变,重新做回自己,走真正属于陈平安的路。

想到这里,陈平安不由得目生精光,两道视线像淬了火的钉子,死死盯着徐凤年,脚下往前踏了半步,拳意已经在周身缓缓盘旋,筋骨里的气一点点提了起来。

而许安大手一挥,晴空生雷,云层里平白炸起一声闷响,把满场喧嚣都压了下去。他手指一直沉默的王仙芝,语气平淡却重如千钧:

“白帝,有什么手段,就都出了吧,不然你没机会了。”

话音落地,一直如山岳般静立的王仙芝忽然爆发出狂烈气场,衣袍无风自动,脚下石板层层裂开。一身境界修为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像休眠的火山骤然喷发!

瞬息之间便来到了天人大长生!等同于练气十二境仙人境!周身气息之盛,连日光都绕着他走,周遭众人不由自主往后退了数步。

王仙芝神志忽然一阵恍惚,眼神空洞了片刻,再抬眼时,气质像是变了一个人,少了几分人间武夫的沉稳,多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淡漠。

“许安,这是我的一个转世分身。”

“雪中洞天的得失我并不在意,我只在意我的道。”

“此分身我完全解放,正好看看成果如何。”

此时说话的人显然已不是王仙芝,而是那幕后布局的白帝。对方说完这话后,便将自己的气息彻底斩断,像扯断一根牵线,抽身而退,只留下被完全激发、毫无束缚的王仙芝。

回过神来的王仙芝怒不可遏,双目渐渐爬满血丝,红得吓人。他坐镇人间数十年,自称天下第二实则无敌,一生都在以自身之力叩问武道巅峰,从没想过自己竟然也会是别人的一枚棋子,连境界道途都在旁人算计之中。

此时醒悟之后,心中支撑了一辈子的坚持轰然破碎,心气一乱,整个人都陷入癫狂,周身气势更盛,却乱了章法,只剩毁天灭地的怒意。

另一边,北莽拓跋菩萨微微动容,眼见王仙芝都成了棋子,心底生出几分退意,脚步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想要抽身离开这趟浑水。

可他刚动念头,身体便骤然僵住,像被无形锁链捆住,分毫动弹不得。一座古朴天门在其背后缓缓展开,门后人影重重,气息深沉,显然是北莽背后的上界势力。

一道道凝练光华从门后倾泻而下,顺着天灵盖不断灌输进拓跋菩萨的体内,像往瓶中不停注水,强行拔高他的境界。

不过几次呼吸之间,这位北莽军神周身气息轰然一震,赫然也提升到了天人大长生境界!筋骨咔咔作响,经脉被撑得发胀,煞气与仙气缠在一处,显得格外狰狞。

一片厚重云海自北边弥漫而来,黑压压压过地平线,其内有蛟龙翻腾咆哮,鳞爪闪动。正是凝聚了北莽数百年国运的气运蛟龙,此刻被天门后的势力全力催动,尽数压了过来。

天门之后传来一道苍老声音,隔着门朝着赵天籁遥遥喊话:“大天师还在等什么?”

“今日与此子左右都要做过一场,不论胜败,先将气运夺了再说!”

话音刚落,那云海内的蛟龙猛地探出一只巨爪,爪尖寒光闪闪,将盘踞在清凉山上空、象征北凉的白蟒撕碎了一截!白蟒发出痛苦嘶鸣,鳞片纷飞。

北莽蛟龙张口便将那截蟒身吞了进去,龙腹肉眼可见地鼓胀起来,体态一圈圈膨胀,鳞片愈发黑亮,气势暴涨。

气运反馈之下,连带着拓跋菩萨也都获得了进一步的增益,原本被强行灌上来的境界稳固了不少,眼神也锐利了几分,整个人状态比刚破境时扎实太多。

赵天籁眉头微皱,没想到这些人竟是做得这么绝,连脸面都不顾了。但是既然对方开了头,先动了手,那么自己不做也是白白便宜了其他人,到嘴的气运被人分光,反倒显得龙虎山迂腐。

他抬手掐动法诀,指尖金光流转,一道法旨隔着万里之遥,径直落在离阳皇宫深处的金莲花池底。

下一刻,池底蛰伏的离阳金龙一声长吟,腾空而起,金鳞映日,带着满朝国运穿云破雾,呼啸间便飞到了北凉上空,盘旋在赵天籁脚下,龙首高昂,威势赫赫。

龙爪重重按住北凉白蟒身躯,将其死死压住,白蟒挣扎扭动却挣脱不开。也如北莽蛟龙一样,龙口一张,撕咬下来一截蟒身囫囵吞下,龙身随之金光大盛。

一南一北两大皇朝的气运真龙,当着满场江湖人的面,毫不客气地瓜分起北凉气运来,你一口我一口,把盘踞多年的北凉白蟒撕扯得伤痕累累,气息越来越弱。

而王仙芝和拓跋菩萨则是不管不顾,一个癫狂怒意冲顶,一个被气运催得战意沸腾,两人几乎同时动了,身形一晃化作两道流光,直接杀向了高处的许安!一左一右,拳风与枪势封住前后退路,要先把场中最强的这个人拿下。

那边陈芝豹深深的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站在原地发愣的徐凤年,眼神复杂,有失望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感慨,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二话不说,手中梅子酒枪尖一斜,提枪冲出,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北凉是我们打出来的。”

“北凉人不相信气运,只相信自己的双手!”

直到陈芝豹的身影彻底没入刀光剑影,风中才飘来了他的话语,字字清晰,撞在每个人耳边。

南宫仆射看了一眼徐凤年,清冷的眼眸中流露出些许失望,像看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她没有说话,没有质问也没有劝慰,白狐儿脸缓缓拔出腰间双刀,刀身映着天光,白影一闪,同样迈入战场,身姿依旧利落,只是背影里多了几分冷意。

邓太阿、李淳罡、轩辕青锋等人亦是如此,或提剑,或挥袖,各展手段,慷慨赴阵,没人再去管天上的气运归属,只认眼前对手,刀对刀,剑对剑,硬碰硬。

“这就对了,打就是了,哪来那么多道理可讲。”

“胜利者得享一切,气运、机缘、名头,全归赢的人。死了自然更不用管这世界如何,天塌下来也压不到尸骨上。”

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

许安笑着说到,抬手轻轻一招,一柄柄符剑从陈平安等人身上飞出,化作一道道流光回归自身,悬在身侧缓缓转动,剑影重重。

想要成长起来,那就从真刀真枪的厮杀中去感悟,去拼搏,去生死边缘走一遭,才能把境界磨扎实,把道心锤硬。这一场大战虽然来得突兀,各方势力齐齐下场,看似混乱,却也帮许安省去了很多事情,不用他一个个找上门,也不用费心引蛇出洞,所有人自己就跳出来了。

既然你们这些外界来人想要先将王朝气运剥夺吞噬了,不肯等,那便索性做到底,看看最后是谁吞了谁。天空中骤然出现了一个巨大黑色旋涡,缓缓转动,越来越大,把云层都绞碎了。雪中世界那极地上空的壁垒破口被他以大神通牵引,映照到了此处,裂痕清晰可见,缝隙里透出外面大世界的气息。

北莽蛟龙与离阳金龙分食了北凉气运,肚腹鼓胀,龙气翻腾,如今各自都发生了新的变化。北莽蛟龙直接化成黑色大龙,背部荆刺如城墙般竖起,煞气冲天,稳稳坐落在拓跋菩萨身后,龙首低垂,像一尊守护神。

离阳金龙体态延长了数倍,金鳞层层叠叠,龙须飘荡,盘旋在赵天籁等人脚下,如同一座由气运凝成的天神宝座,托着众人悬浮半空,金光熠熠,威严十足。

然而这一切,在那四柄飞剑自旋涡深处一闪而出后,便都被凝固下来,像被冻在了半空中,连龙爪抬起的动作都停在半途。浩然天下一侧,许安来到了旋涡之前,周身光芒大放,忽然化作法相真身,身形节节拔高,顶天立地,法相庄严。

先天本源道体在此刻火力全开,武道与炼气两股力量彻底融会贯通,不再有半分隔阂,拧成一股磅礴如海的力量。他伸出双手,稳稳按住洞天与大世界交界的界壁之上,神力灌注而下。

得到加持的诛仙四剑顿时绽放出刺目红光,红得像烧红的铁,剑气陡然暴涨,钉得洞天壁垒纹丝不动。

雪中洞天内,一应翻腾的气运、争斗的真龙、暴涨的境界,直接被钉在原地,再也动弹不得分毫。源自洞天世界的天道意志勃然大怒,意志如同潮水般席卷开来,开始顺着气运丝线,强行锁定所有吞噬气运的人,一个都不肯放过。

反而是许安,明明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也是场中最强的敌人,却因为自始至终没有直接伸手掠夺,只是在界外定住格局,反倒避开了天道锁定,干干净净,一丝因果都没沾身。为天道所恶,自有大因果加身,后患无穷。

这要是许安一开始要大费周章的原因所在——脏手的事让别人做,因果让别人背,他最后来收果子。

赵天籁和其余天人纯粹是被许安逼急了,见气运就在眼前,又怕晚了被人抢光,才不顾一切先下手收割。

却没想到诛仙四剑直接镇住天地乾坤,不仅阻碍了他们带走气运的行动,还让他们因为吞噬气运的举动,彻底暴露在洞天天道的注视之下,平白背上了天道恶感。

诛仙四剑镇不住一整个洞天的气运长河,许安也从不需要死死镇住气运。他要的,只是让其他人先过一手,先把散落在各地的气运吞到自己身上,凝成团。他再从他们手中一一剥夺即可,省了满山遍野收拢的功夫,省事又干净。

不管是陈平安他们,还是赵天籁,在他眼里本质都一样,都是暂时捧着气运的容器,时候到了便都要交出来。他伸手一抓,体内那柄主符剑应声飞出,在空中融合其余所有小剑,万千剑光归为一道,化作一柄古朴厚重的剑光出现在他手上,剑身长

鸣,剑意滔天。

得到老剑条相伴这么久,日夜观摩感悟,凭借先天本源道体强大的悟性,许安早就有所领悟,一点一滴都记在心里。那位持剑者的剑意神韵,许安如今也能模仿个七八分相似,形神兼备,外人乍一看,几乎要以为是持剑者本人亲临。

当这道剑光亮起之际,包括赵天籁在内所有人都沉默了,呼吸下意识屏住,连打斗声都停了几分。甚至于雪中洞天的天道意志也在颤抖,生出本能的畏惧。洞天意志,终究不是大世界的天道意志,量级差了太多。

剑妈的剑连浩然天下都能破开,更何况一个区区洞天?赵天籁尚未真正出手,便知道大势已去,这一趟注定讨不到好。他没想到许安的手段竟然这么多,这么强,底牌一张接一张,完全超出了预料。

他不过是一缕阴神附体进来,本命仙剑、掌教法袍、护身至宝全都不在身边,如何抵挡得住那道能开天的剑意?更何况现在许安瞄准的是雪中世界苏醒的天道意志,要拿洞天天道开刀。

若是自己贸然出手撞上剑锋,恐怕今日阴神就要折损在这里,为一方洞天伤了根本,太不值得。

赵天籁颓然叹息一声,心知再留下去也只是自取其辱,忽然解除了术法。他附身的神相化作一道璀璨金光,渐渐消失在了天空之上。其余天师见状,自然也是跟着一样脱离,化作流光抽身而退,没人敢多停留半刻。

赵天籁消散前深深的看了许安一眼,目光复杂,有不甘也有忌惮。左右争不过了,倒不如送佛送到西,卖一个不痛不痒的人情。他用尽最后一分力量,一掌拍下,将脚下气运金龙彻底打得崩碎!

一声悠长哀鸣响彻在离阳所有人的心间,无形无质,却人人都能听见,仿佛心中失去了什么珍贵的东西,空落落的。

离阳都城,枯坐在皇宫内镇守气运的老太监缓缓抬头望天,浑浊眼里闪过一丝了然,身体忽然化作飞灰,随风消散。

后宫之中,卧榻上的老皇帝发出一声凄厉惨叫,眼睛圆睁,竟是直接驾崩··.

整个离阳疆域内地动山摇,处处有地龙翻身,山峦摇晃,河水倒灌,潮水逆涌而上,沿岸城镇遭了殃,百姓惊慌失措,整座王朝都随着气运金龙的崩碎,陷入了动荡之中。

此时武当山上走出来一道身影,衣袂飘飘,道骨仙风,正是找回了宿世记忆的吕祖。

“你们这位山主,未免也太过霸道了。”

吕祖回头看向身后,周礼站在山门前,笑而不语,神色淡然,像是早已知晓结果。

地面上,顾璨撇了撇嘴,满脸不以为意,只觉得霸道是理所当然,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吕祖摇头苦笑,也不再多说,脚下祥云升起,身影踩着祥云开始游走在大地之上。

所过之处,摇晃的山峦慢慢安稳,崩裂的大地重新合拢,逆流的河水归入河道,泛滥的潮水缓缓退去,尽量不让天灾扩散到寻常百姓头上,护得一方安宁。

赵天籁直接放弃,更将离阳气运打散方便许安炼化。可另一边,以拓跋菩萨为傀儡的那些势力却舍不得这条吞了北凉气运的黑龙,舍不得到嘴的肥肉。他们全力催动身后天门,企图在许安出手之前,将气运黑龙连同拓跋菩萨一起直接搬运离开,带回自家地界。

被强行催谷至天人大长生境界的拓跋菩萨满腔悲愤,却像提线木偶一样完全无法反抗,只能任由天门之力扯着自己往后退,连身体都做不了主。

下方,在北凉气运彻底消散后,坐镇北凉数十年的徐骁,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老下来,脊背弯了,头发白了,脸上皱纹层层叠叠,像一下子老了几十岁,连站都有些站不稳。

齐狩、陈平安等人和王仙芝、陈芝豹的战斗打得山崩地裂,剑光拳影满天飞,山尖被削平,河谷被填平,声势骇人。徐龙象见父亲摇摇欲坠,心中大急,迈步上前想要将父亲带走,却见一块被战斗余波掀飞的巨石呼啸而至,他挺身去挡,连人带石被狠狠砸入山谷,烟尘四起。

徐龙象从尘土里爬起来,短暂惊愕过后,双眼爆红一片,仰天发出龙虎怒吼,周身金刚力尽数爆发,彻底癫狂!然而下一刻,一道平淡却重如山岳的拳锋自天垂落,正中他肩头。砰的一声闷响,身怀天生金刚力的徐龙象直接被砸翻在地,浑身筋骨咔咔作响,尽数被打断,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只剩胸膛剧烈起伏。

陈平安落到地面,收拳而立,目光越过战场,看向了远处的徐凤年。这位世子殿下此刻整个人愣在了原地,眼神空洞,一脸的茫然与难以置信,嘴唇颤抖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敢相信眼前这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北凉气运没了,父亲苍老了,弟弟倒下了,满场强者各自为战。

之前明明还站在众人面前,说北凉可战可死不可退,掷地有声。但当事情真的发生之后,他忽然发现自己根本接受不了这种溃败,接受不了北凉在自己眼前分崩离析。积压的茫然、愤怒、不甘与恐惧齐齐炸开,徐凤年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给我死!!!”

他嘶吼一声,周身刀气疯狂暴涨,不顾一切地冲向陈平安,刀锋直指对方心口,要把所有崩溃与不甘,都倾泻在这一刀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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