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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宫中急召

京城,靖王府。

午后的日头正盛,萧衡立于演武场的廊下,一身月白色的宽袖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青玉佩绶,衣袂被穿堂风拂得微微飘动。

他手中握着一卷尚未看完的书册,半倚着廊柱,姿态闲适从容。

然而认得他的人都知道,这副温润如玉的皮相之下,藏着的是整个京城最不可轻忽的一双眼睛。

靖王萧衡,当今圣上的胞弟,执掌督查司。

督查司不属六部,不归内阁,直接听命于天子,专司监察百官、纠劾不法、刺探隐情。

朝中有人私下里将督查司比作天子手中那柄不出鞘的刀,平日里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可一旦拔出来,便是见血封喉。

而萧衡,便是执刀之人。

可他偏偏长得面如冠玉,眉目舒朗,唇角常含三分浅笑,说话时语调和缓,待人接物温雅有礼,无论对谁都是一派春风化雨的姿态。

初次见他的人,十有八九会觉得这位靖王殿下实在是个再好相与不过的人物。

此刻他正看着演武场中央的少年,手中书册翻到某一页便不再动了,目光落在那道单薄却挺拔的身影上。

沈砚站在三十步外的靶位前,左手持弓,右手搭箭。

他身量尚未长开,一张弓便显得有些大了,可持弓的姿态却极为标准。

弓开如满月,三指扣弦稳而不颤,呼吸均匀沉缓,目光沿着箭杆的延长线一寸一寸地落到靶心上去。

“嗖……”

箭矢破空而出,正中红心,入靶三分,箭尾犹自微微震颤,嗡嗡作响。

萧衡眉梢微动,目光中掠过一丝赞许,面上却仍是那副温温和和的笑意,语气像是在闲话家常:

“不错,不过左肘再抬半寸,放箭前多稳三息,方才急了些。”

沈砚收弓而立,不服气地撇了撇嘴:“明明射中靶心了,舅舅你还挑刺。”

嘴上虽抱怨,下一箭却老老实实地照做了。

左肘微抬,屏息三息,松弦。

箭矢去势更疾,几乎钉在了前一支箭旁边,两支箭羽几乎相贴。

萧衡这才轻轻点了点头,将手中书册合上,算是认可了。

连射了十余箭后,沈砚的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他将长弓递给一旁侍立的随从,接过帕子拭了拭手心,走到廊下阴凉处坐下,端起凉茶一饮而尽。

八岁的沈砚,生得眉目清隽,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灵透得很,唇角天生带着几分微微上扬的弧度,使他即便不笑的时候,看起来也含着三分笑意。

只是那

双眼睛里有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沉静。

萧衡在他对面坐下,随手斟了一盏茶,随口问道:“行李都收拾好了?”

沈砚用帕子擦着脖颈上的汗,漫不经心答道:“有白芷姑姑在呢,不用我操心。”

白芷是他身边的老人了,原是他母亲明安郡主身边的大丫鬟,郡主过世后便一直跟着他,从小照料他的起居饮食,事无巨细。

沈砚放下帕子,忽而转头看了萧衡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不舍,声音也低了些许:

“舅舅,你真的不送我去肃州吗?”

萧衡端着茶盏,笑意温和:

“你又不是头一年去了,再说了,你父亲专门派了亲卫来京城接你,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一路上不会有什么差池,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沈砚没再说什么,只是神色间有些闷闷的。

萧衡看在眼里,温声道:“怎么,舍不得我跟你外祖父?”

沈砚抬起头,没有接这句玩笑,反倒认认真真地说:

“我走了以后,府里就剩外祖父一个人了,外祖父嘴上不说,可我知道他其实怕冷清,舅舅,我不在的日子,你多去太傅府陪陪外公,哪怕去跟他下盘棋也好。”

萧衡看着外甥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眸中笑意更深了几分,心中却微微一软。

这孩子打小便是这副性子,对外是京城人人称道的定国公世子、少年天才,可骨子里最惦记的,永远是身边这几个亲近的人。

旁人只看到他诗会上技惊四座的风光,却不知他每晚临睡前必要去外祖父书房坐一坐,亲手给老人端一碗安神汤才肯回房。

萧衡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动作温和自然:“嗯,我知道了,不过……”

他顿了顿,

“我可能也要离京一段时间。”

沈砚一愣:“去哪里?”

萧衡将茶盏放下:“小孩子别问那么多。”

沈砚不满地哼了一声。

萧衡换了一个话题:“你跟三皇子关系很好?”

沈砚点头:“是呀。”

萧衡笑了笑,目光却不经意地多了几分深意:“关系好归关系好,皇子之间的事情,你别乱掺和。”

沈砚歪了歪头,极为坦然地说:“我又不傻,几位皇子的身份太复杂了,我心里有数。”

萧衡微微挑眉,面上笑意不减,语气里却多了几分真正的好奇:“哦?说说看,怎么个复杂法?”

沈砚:“大皇子是长子,生母庆贵妃出身永宁侯府,外家势力深厚,朝中武将勋贵多与侯府有旧。他占了一个‘长’字,在礼

法上天然便有优势。”

“二皇子生母早逝,自幼由皇后娘娘抚养长大,虽非嫡出,却算得上半个嫡子。皇后出身清流世家,二皇子身边聚拢的多是文臣一脉。”

“三皇子的生母是宸贵妃,眼下后宫最受圣宠之人,若论生母的尊荣与圣眷,三皇子是最盛的。”

他放下茶盏,眨了眨眼睛,语气里带了几分与年龄不相称的通透:

“所以舅舅你看,这三位皇子如今年纪都还小,可各自占着一个长、一个嫡、一个宠字,长大以后,有的争呢。”

萧衡听完,看着外甥的目光变了变。

他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掩去了唇角那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笑里有几分欣慰,也有几分说不上来的复杂。

八岁的孩子,将朝中最微妙的格局看得这般清楚,是好事,也是让人心疼的事。

旁的八岁孩子在做什么?在捉蛐蛐,在为一块糖跟同伴争执,在娘亲怀里撒娇。

而他的外甥,已经学会了分析皇子之间的势力消长。

“哟,可以啊。”萧衡笑着说,语气刻意轻松了几分,“分析起来头头是道的,谁教你的?”

“没人教。”沈砚理所当然地答,“听多了自然就明白了,外祖父平日里与门生故旧说话,也不大避着我。”

沈砚继续说:“舅舅你放心,我跟三皇子交好,一来是年纪相仿,性情投契,二来嘛……”

他顿了顿,嘴角微翘:“三皇子经常去皇太后那边请安,我进宫时常碰到他,一来二去自然就熟了,仅此而已。”

萧衡微微颔首:“你心里有数就好,不过有一样……”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外甥的肩头,声音和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到了肃州,收起你这副懒散的样子,你父亲在西北经营多年,麾下那些将领,个个都是刀口舔血过来的硬汉子,最看不得纨绔做派,你不必刻意讨好谁,但起码……装也要装出个样子来。”

沈砚抿了抿嘴,难得没有反驳:“我知道,父亲早就跟我说过了。”

他说到“父亲”两个字时,语气淡淡的,面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萧衡将这份微妙尽收眼底,却什么也没说。有些事,不是他能插手的。

正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演武场上的宁静。

萧衡的贴身侍卫快步穿过回廊而来,面色不同于往日的沉稳,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急切。

他在萧衡身前三步处站定,抱拳低声禀道:

“王爷,宫中急召,圣上传旨,请您即刻进宫面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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