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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我娘亲也喜欢梅花。”

秦知微看了弟弟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也不去管他,转而从暗格的另一层取出一只小巧的铜壶和几只杯子,给沈砚和秦知循各倒了一杯茶。

茶汤是浅琥珀色的,倒出来的时候便带了一股清淡悠长的香气,不似寻常茶叶的苦涩,反倒有一种花果的甜润之味。

沈砚接过茶盏,凑近闻了闻,端起来尝了一口。

茶汤入口微酸,回甘绵长,唇齿之间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花香,清爽宜人。

“这是花茶?”他微微挑眉,“闻起来很香,跟京城里喝的不太一样。”

秦知微答道:“是陈皮和洛神花调的,不算正经的茶,陈皮理气健脾,洛神花开胃生津,出门前喝上一杯,不容易晕车。”

秦知微接着说道:“中午我们去醉仙居,我已经让人……”

话还没说完,秦知循便像是被人点燃了引线的爆竹一般:

“真的吗?阿姐!我们去吃醉仙居吗?”

马车外头的秦知行听见了动静,隔着车帘悠悠地接了一句:

“真的,我昨日就订好了包间,二楼临窗的雅座,能看到运河。”

秦知循“哇”了一声,在车厢里手舞足蹈,差点把那碟糕点打翻。

秦知微伸手按住了弟弟的肩膀,将他按回座位上坐好,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笑意。

她转头对沈砚解释道:

“这醉仙居是扬州城里最有名的酒楼,做的是地道的淮扬菜。”

“扬州人讲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淮扬菜的功夫全在刀工与火候上,看着不似川菜那般热烈、鲁菜那般浓重,却胜在精致雅淡。”

“醉仙居的掌勺师傅姓杨,在扬州做了三十多年的灶,一手文思豆腐是一绝,把整块豆腐切成细如发丝的千缕,入清汤根根分明,入口即化,鲜美无比。”

沈砚听得认真,微微颔首。

秦知循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报菜名了:

“还有蟹粉狮子头!松鼠鳜鱼!水晶肴肉!大煮干丝!盐水鹅!三丁包子!翡翠烧卖!还有还有,千层油糕!”

他一口气报了七八个菜名,如数家珍。

沈砚听得忍俊不禁。

秦知微笑着摇了摇头。

那一笑轻柔自然,眉眼弯弯的,像是春日里拂过水面的一缕风。

沈砚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他

其实一直在看她。

从上车起,他便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个女人。

她说话的方式,她的神态表情,她听秦知循胡闹时嘴角那抹无奈又宠溺的笑意。

他在寻找。

寻找那些他尚在襁褓中的一些碎片。

方才秦知微冲他笑的时候,他的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颤动了一下。

秦知微其实已经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一个八岁的孩子看你,本不该让人紧张。

可那双眼睛太亮了,每多对上一次那目光,她心里的防线便薄了一分。

她一直在心中默念:稳住,稳住。

不要多看,不要失态。

沈砚忽然开口了。

“表姨去过京城吗?”

秦知微平静地答道:“未曾,我出生的时候,家父在江汉任知府,后来便调到了扬州,京城还未曾去过。”

“不是说我们年底就要去京城了吗?”秦知循嘴里塞着蜜饯,含含糊糊地插了一句。

秦知微点头:“没错。”

秦知循闻言立刻转向沈砚:“那等我到了京城,可以去你家找你玩吗?你住在哪里呀?”

沈砚笑了笑:“我年前应当能回京,你到时候去太傅府找我就好。”

秦知循歪头想了想,忽然“哦”了一声:“对了,你昨天说过,你还要去西北找猎狗呢,那你先去找猎狗还是先回京城呀?”

秦知微微微蹙眉:“猎狗?”

沈砚解释道:“家父在肃州镇守,我每年都会过去住上几个月,西北那边有猎犬,是细犬,跑得极快,昨日跟知循说起来,他非要我送他一只。”

肃州。

从他这番话里,秦知微可以拼出了砚儿这些年生活的轮廓。

沈砚忽然又开口了:“表姨,你最喜欢什么花?”

秦知微微微一怔。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秦知循便抢先替她答了:

“我阿姐喜欢梅花!尤其是白梅!”

秦知微:“……阿循。”

秦知循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

沈砚没有笑。

他的目光从秦知循脸上移开,缓缓落在了秦知微的眼睛上。

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有一种异常沉静的、远超八岁孩童应有的东西。

“那真是巧了。”

他顿了一顿。

“我娘亲也喜欢梅花。”

可秦知微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街市上的叫卖声消失了,马蹄声消失了,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消失了,连秦知循在一旁嚼蜜饯的声音都消失了。

她听到的,只有自己心跳的声音。

她看着沈砚的眼睛。

沈砚也在看着她的眼睛。

那目光不再是一个孩子对长辈的打量,也不再是一个初次见面的晚辈对陌生人的礼貌与好奇。

那目光里有试探。

有某种正在一步一步逼近真相的、近乎残忍的笃定。

这孩子……他在试探她。

秦知微忽然意识到了这一点,心中猛然一紧。

不可能,秦知微在心中告诫自己,他才八岁,他不可能想到那么远。

不过是巧合罢了,他不过是觉得有些巧,随口说一句而已。

可她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双亮得近乎灼人的眸子,心中那个“不可能”的声音便越来越弱了。

沈砚看着她的反应,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她颤抖的睫毛、看着她死死攥紧裙角的手指,心中那个已经成形了大半的猜测,又往前推进了一步。

他跟旁人不同。

旁人或许要在这些巧合面前犹豫很久、怀疑很久、反复否定很久,才能勉强接受某种看似荒诞的可能。

可沈砚不会。

因为他自己就是一个不该存在的存在。

他自打从娘胎里出来,就有一些不属于沈砚应有的记忆。

正因如此,他比任何人都更容易接受,这个世上有些事,不是常理所能解释的。

他正要再开口说些什么,马车外忽然传来一道很轻的声音。

“世子,我先离开一会儿。”

是云之湛。

沈砚的表情瞬间变了。

方才那种试探与审视被他一瞬间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警觉的专注。

他下意识地伸手要去掀车帘。

“不要动。”

云之湛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沈砚的手停在半空中,慢慢放了下来。

他沉声道:“好,你小心。”

车外没有回应。

但沈砚知道,云之湛已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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