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9章 秦语秋去上学

秦语秋接过来，铜丝小鸟的翅膀确实能晃，尾巴上焊着一颗小小的发光二极管。

“小军，你手艺见长啊。”

“跟秦哥学的！”周小军咧嘴笑道。

王队长没带东西，他搓着手，红着脸，笑道：“丫头，到了省城，替我看看大学长什么样，我这辈子没进过大学校门，你替我看一眼。”

秦语秋眼泪又涌上来，她也笑道：“王叔，我替你看了，回来讲给你听。”

老刘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时候不早了，得马上走，到省城还得四个小时。”

秦墨白把木箱子推进车斗，帮秦语秋爬上车，她坐在麻袋旁边，腿上放着帆布箱子和网兜。

秦墨白站在车下，仰头看着她，道：“到了写信。”

“到了就写。”

“每周一封。”

“每周一封。”

老刘爬上驾驶室，发动引擎，解放牌的柴油机轰隆隆地响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陆部长拍了拍车门，道：“老刘，稳当点开，丫头头一回坐车出远门。”

“放心吧，陆部长！”老刘从车窗探出头，敬了一礼，笑道：“保证送到火车站门口！”

车动了，慢慢驶出场部路口。

秦语秋趴在车斗后沿，冲他们挥手，叫道：“二哥，曼彤姐，昭昭，陆叔叔，胡叔叔，王叔，小军。。”

秦墨白跟着车走了两步，手举起来，没挥，就那么举着。

朱曼彤抱着秦昭，孩子的手还朝着车的方向伸着。

卡车加速，拐过路口的沙枣树，不见了，风里还飘着柴油味。

秦墨白站在原地，手慢慢放下来。

“走吧，”他对朱曼彤说道，“回去还有活儿。”

朱曼彤点点头，挽着他的胳膊往回走，秦墨白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空荡荡的路。

。。

解放牌卡车在戈壁公路上颠簸，老刘开得不快，三十迈，风从篷布缝隙灌进来，冷得刺骨。

秦语秋缩在麻袋后面，用围巾裹住脸，只露出眼睛。

老刘从驾驶室里探出头喊道：“丫头！冷不冷！”

“不冷！”她喊回去道，其实冷得要命。

“前面有个道班房，到那儿停一下，喝口热水！”

中午时分，车停在路边一个道班房前，养路工出来打招呼，老刘跟他们熟，借了炉子烧了壶水，秦语秋下车活动腿脚，脚都冻麻了。

老刘递给她一个搪瓷缸子，热水冒着白气。

“喝，暖暖。”

“谢谢刘叔。”

“谢什么，陆部长交代的事，我老刘跑断腿也得办到。”老刘蹲在路边，点了一根烟，笑道：“丫头，你哥是个好人，军分区谁不知道秦技术员？那个暗管，救了多少地的命。”

“还有以前那些东西，像他们那什么电伴热带，还有后面的大棚蔬菜，嗯，那时候好像你还没来。”

“他不容易啊，你妈。。哦不。。你嫂子生孩子那阵，他一个人又是工程又是家里，没日没夜的，你走了，他更得一个人扛。”

秦语秋捧着热水，热气熏着眼睛。

“我知道。”

“所以你去了合肥，好好学，学出息了，回来让他也骄傲骄傲。”

“我不回来了，”她轻声说道，“去了合肥，离爸妈近，毕业以后大概率分在内地。”

老刘吐了口烟。

“那也行，你哥不会怪你，他巴不得你飞得高些。”

。。

下午三点，卡车驶入省城郊区，雪化得早一些，路边有了零星的绿意。

四点半，解放牌停在省城火车站广场边上。

老刘帮秦语秋把行李卸下来，帆布箱子、网兜、木箱，码在广场的水泥地上。

“丫头，你哥让我帮你买票，”老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笑道：“28次，从我们省城到上海，硬卧，后天早上到徐州转车，再坐到合肥。”

“你怎么知道车次？”

“你哥查好的，写了条子给我。”老刘拍了拍棉袄口袋，提起行李道：“走，进站。”

他领着秦语秋挤过广场上的人流，火车站乱哄哄的，

叫卖声、广播声、火车汽笛声混在一起。

老刘熟门熟路，找到售票窗口，掏出钱和介绍信。

“同志，一张28次硬卧，到合肥。”

售票员看了看介绍信，又看了看秦语秋。

“学生？”

“是，中科大新生。”

售票员没多问，出票，找钱。

老刘又带她去候车室，找了个靠墙的位置，把行李码好。

“丫头，车晚上八点开，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走，上厕所带着行李，或者让旁边的人帮你看着。”

“刘叔，你。。”

“我得赶回去，明天场里还有事。"老刘拍了拍她的肩，说道：“到了合肥，给你哥捎个信，就说安全到了。”

“好。”

老刘走了两步，又回头。

“丫头，路上要是有人搭讪，别理，吃东西自己买，别睡太死，行李压着。”

跟秦墨白说的一模一样，秦语秋笑了。

“知道了，刘叔。”

老刘摆摆手，消失在人群里。

秦语秋坐在候车室的长椅上，帆布箱子搁在脚边，网兜挂在椅背上，木箱靠墙放着。

她拿出那张“到合肥之后10条”，看了一遍。

然后她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张介绍信，红章，陆部长的名字。

她把信收好。

窗外，省城的黄昏，火车站的灯亮了，广播在喊道：“28次列车开始检票。。”

秦语秋站起来，背好网兜，提起帆布箱子，木箱太重，她拖着走。

检票口，人挤人，她被人流推着往前走。

站台上，28次列车黑乎乎的，蒸汽机车的烟囱冒着白汽。

她找到车厢，爬上去，硬卧车厢里人也很多，好多人是开车之前跑过来的，她找到自己的座位，上铺，她把行李塞进座位底下。

她爬上去，坐了下来，窗外的站台灯昏黄，火车汽笛响了，一声长鸣，车动了。

秦语秋趴在窗玻璃上，省城的灯火往后退，越来越远。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根芦苇蚱蜢，捏了捏，“二哥，”她对着玻璃上的倒影说道，“我走了。”

眼泪掉在芦苇上。

。。

农场，当晚。

秦墨白坐在监测站里，烙铁插着电，第155台节点的板子搁在面前，但他没焊。

他拿起对讲机，调到陆部长的频道。

“陆部长，车到了吗？”

对讲机沙沙响了一阵，陆部长的声音传来：“刚收到老刘的电报，安全送到火车站，票买了，28次，晚上八点发车。”

“好。”

“老刘说丫头挺坚强，没哭。”

“嗯。”

秦墨白放下对讲机，拿起烙铁，锡丝点在焊点上，一滴，圆润的、光亮的。

。。

戈壁滩的风开始带一点土腥味，雪化得差不多了，地面翻浆，车辙印里汪着泥水，二期工地的暗管铺设机停了两天。。土质太软，履带打滑，秦墨白让王队长等地面硬一硬再开工。

下午，在监测站，秦墨白坐在桌前，烙铁插着电，但没焊东西，他手里攥着一把螺丝刀，在拆第80号节点的外壳。。上周这台的数据有点漂移，他怀疑是温度补偿电阻老化，拆开一看，果然，他正准备换颗新的，外面传来脚步声。

胡主任推门进来，棉鞋上全是泥，手里举着一封信，笑道：“秦墨白，信！”

秦墨白放下螺丝刀，接过信。

牛皮纸信封，邮票是新的，寄件地址栏写着：“安徽省合肥市中国科学技术大学

秦语秋”。

字迹是秦语秋的，一笔一划，比在家时工整多了。

他的手紧了一下。

“什么时候到的？”

“刚从场部捎回来的，邮递员今天送的，你妹到了。”

秦墨白把信翻过来，封口粘得严严实实，他拿螺丝刀尖轻轻挑开。

信纸叠了两折，抽出来，是那种格子信纸，中科大后勤处发的，秦语秋的字密密麻麻写了三页。

他靠在椅背上，开始看。

二哥：

安全到了，火车晚点四个小时，3月

3号早上才到合肥。徐州转车的时候差点坐反。。站台上的箭头标错了方向，我跟着人群走，走到尽头才发现不对。

问了一个铁路工人，他指了正确的方向，二哥你写在单子上的“问路找穿制服的”管用了。

合肥火车站比咱们省城的小，出站的时候人挤人，我差点被挤倒，但空气不一样。。合肥是湿的，呼吸进去像含了口水，不像咱们那儿干得嗓子疼。

学校有人接站，一个戴眼镜的学长举着“中科大新生接待”的牌子，他帮我提了箱子，带我坐公交车到学校。

公交车挤得要命，我抱着帆布箱子站在过道里，网兜挂在胳膊上，木箱太重只能托运，学长说合肥的公交车永远这么挤。

中科大在合肥西郊，校园很大，树多，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树。。法国梧桐、香樟、还有叫不上名字的。

路两边全是，合肥的春天来得早，有些树已经发芽了，跟咱们的戈壁滩完全不一样。

报到手续办了一上午，近代物理系，辅导员姓方，女的，三十多岁，戴眼镜，说话很温和，她看了我的录取通知书，说“全地区第一名？好样的”，然后带我去宿舍。

宿舍是四人间，我住下铺，床铺检查过了。。你写的第二条，我检查了，床板有点松，我拿书垫了一下，现在不晃了。

室友还没到齐，目前只来了一个，叫陈小芸，江苏人，学化学的，她话多，很热情，帮我搬行李。

食堂第一顿饭没敢多吃，打了一份米饭、一份青菜、一份豆腐，米饭是籼米，跟咱们的长粒米不一样，有点硬，菜很油。

合肥这边做菜放糖，我吃不惯，但能吃饱，你写的第三条“换水土会拉肚子”。。目前没有，可能我肠胃好。

图书馆我去看了，四层楼，书多到看不过来，你让我第一个月别急着买书，对，图书馆够用。

棉袄带了，合肥不冷，但湿，衣服晾不干，今天下雨，我洗的袜子挂了一天还是潮的，你写的第五条“合肥冬天湿冷多穿”。。现在不冷了，但潮，我买了块肥皂，洗衣服用。

二哥，这里跟西北完全不一样，水多，到处是河、池塘、水沟，走路十分钟就看见水，咱们那儿走一天都见不着一滴水，这里的青蛙叫得震天响。

晚上睡不着，不是不好，是不一样。

同学都很好，但我说普通话他们有时候听不懂。。她们的口音太重，有个同学问我“你说啥？”，我重复了三遍他才听懂，我都差点怀疑我说的是不是普通话了。

方辅导员说，清明节前后放假三天，我打算去赣省，查了时刻表，合肥到南昌火车六个半小时，比你说的时间短。

我准备四月一号走，三号回来，带点吃的给爸妈，你让我别带太多，我听你的，就带点糖和奶粉。

二哥，我想家，不是那种哭着想，是晚上睡觉的时候，听见青蛙叫，就想起咱们的风声，咱们的风是干的、硬的、刮脸的，这里的是软的、潮的、黏糊糊的，我想咱们的风。

但我不想回去，这里好，学校好，老师好，图书馆好，我要好好学。

昭昭怎么样？会翻身了吗？曼彤姐的腰好点没有？你别太累，烙铁别焊到半夜。

每周一封，这是第一封。

妹

语秋

1978年3月5日

。。

秦墨白看完第一遍，又看第二遍，手指在信纸上停着。

“徐州转车差点坐反”。。他嘴角动了一下。

“食堂第一顿没敢多吃”。。他点了点头。

“床板松了拿书垫”。。他“嗯”了一声。

“想家”。。他的手停了，停了很久。

然后他折好信纸，放回信封，胡主任还站在旁边，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丫头说什么了？”

“她到了，安顿好了，宿舍四人间，下铺，食堂的饭吃不惯，图书馆很大。”

“就这些？”

“就这些。”

秦墨白站起来，拿起烙铁，插电，加热。

“老胡，帮我个忙。”

“说。”

“写封回信，我口述，你帮我写，或者。。”他顿了顿，笑道：“我晚上自己写，明天给你带去县城里帮我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