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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最后的武士

松本德彰不好再阻止,端坐施礼问道:“不知阁下想要谁成为介错人。”

“久闻中山阁下剑术高明,就由他来担任我的介错人吧。”

三条忠实盘坐在庭院的枯山水中央,忍受着天上的雨和地上坚硬冰冷的石子。

往日中山一直待在府中,恰巧今日不在,松本德彰连忙吩咐手下去请中山,在这期间他命令侍女为三条忠实撑伞,并为他摆上桌案,上面放着热茶、清酒以及美食。

三条忠实只是闭上眼睛。

松本德彰更加敬服,他拍着大腿恨恨道:“可惜啊可惜!如果武士都像阁下您这样,如果现在还是武士的时代,我必将和您成为至交好友!”

“听您这样说,是见过很多不算武士的武士了?”

松本德彰端起茶碗饮下一口茶水又是长长叹息:“我怎能不知武士的境遇,饶是我也没办法放下荣誉与身段去码头做装卸工,若我遇上同等的境遇,大概会像您一样选择切腹吧。

但武士应该有底线,我是万万做不出敲诈勒索之事的,更离谱的是,现在的蟊贼来敲诈竟然连一柄武士刀都没有,拿着一柄竹刀冒充将武士刀视若生命的真正武士!”

三条忠实听着松本德彰的叹息,听着他的义愤填膺,端起清酒朝他遥遥示意。

“后来呢?”

“后来他假托说家中有事要交代想要逃走,可若让他逃走的话,岂不是让他去别的家族招摇撞骗,或者在外败坏武士的名声。

所以我要求他必须完成切腹,用那把竹刀,阁下说的中山君就是他的介错人。”

去请中山的小厮回来了。

“中山君说是忽然得了恶疾,不便见客。”

松本德彰心中一喜放下茶杯再次施礼:“看来这便是天意,阁下何必执意切腹,不如入室长谈,等家主归来我必将亲自引荐。”

三条忠实放下酒杯:“阁下不必再劝,如果中山先生不方便的话,河野先生或者西村先生也可以作为在下的介错人。”

松本德彰只能应允。

雨渐渐大了起来。

“用竹刀切腹想必很痛苦吧。”

“何止是痛苦。”饶是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很久,松本德彰想到那天的场景,手指还是忍不住微颤。

竹刀根本没办法切腹。

那是一个年轻人,如果不是冒充武士的话,松本相信家主一定会给他一次机会。

可武士荣耀不容亵渎!

那是个好天气,家主坐在高廊的扶几前。

两排家臣沿庭院左右站定,清一色黑纹服,手按在腰刀上,目光都落在那个人身上,有鄙夷,有好奇,像在看一场杂耍。

介错人中山站在他右后方三尺远,太刀稳稳佩在腰上,手搭在柄上,眼睛却看着庭院角落的青苔,像不屑于看他一眼。

副役端着方木盘走过来,盘上铺着干净的和纸,正中横着那把竹刀。

是他用来冒充武士的竹刀。

他跪坐回叠蓙正中。

膝盖分开与肩齐,腰挺得笔直。

切腹不能驼背,不能后仰,要微微前屈,不然内脏流出来,是失仪。

右手把竹刀竖起来,刀尖对准左脐下一寸的地方。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腕一沉,刀尖抵了上去。

钝,太钝了。

不像真刀那种冰凉锋利的切入,是硬顶、硬挤、硬钻。

圆钝的竹刃先把皮肤顶得凹进去,绷紧,尽管他使出全力刺的满腹是伤,也始终无法完成切腹。

但还是有血慢慢渗出来的,暗红的、黏稠的,沿着竹刀的纹路往上爬,漫过他的指节。

他不停闷哼,两腮不停松开又绷紧,额角的汗不断涌出来,顺着下颌往下滴,砸在小腹的伤口上,和血混在一起,蛰的他更加痛苦。

他看向自己的介错人,只用他手里锋利的武士刀顺着他的脖子斩下去,他的痛苦就可以结束。

可中山摇了摇头:“还不够。”

他绝望的将一处伤口对准竹剑剑尖,刀柄抵住地面,希望这样可以结束自己的生命,可最终的结果是竹刀折断。

“请介错。”他浑身颤抖的请求。

“还不够!”

松本以为他会逃,甚至他都能看到他眼中的畏惧。

但那个年轻人,他还是举起来断裂的竹刀,竭尽全力扎进自己的腹中。

“不够!切出十字!”「十字、一字、三条横是比较常见的三种切腹方式,但近现代都是用纸扇在腹部一划代表切腹,由介错人斩下头颅。近代唯一切实可考据的切腹人,只有三岛由纪夫。」

他咬着牙,往右横切。

竹刀的毛边刮着肌肉纤维,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

每走一分,都带着灵魂的撕裂感,他的手能清晰的感受到自己身体的阻力,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左手死死抠进叠蓙的草茎里,指节都白了。

人群里有一声极轻的嗤笑。

“在笑什么?”

“在笑什么!”

他连连喝问间把竹刀拔出来一点,往上挪了半寸。

第二刀扎进去的时候,痛顺着肠子往上爬,爬进胃里,爬进胸腔,爬到后脑,炸得他耳朵里嗡嗡直响。

他的背一下子弓起来,又硬生生压回去。牙齿咬得太用力,太阳穴的筋凸起来,

像两条小青蛇。

血涌得更快了,顺着衣摆流下去,渗进叠蓙的草缝里,在下面的白砂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花,慢慢往外扩。

他抬眼,看向中山。

“……

介错。”

声音几乎听不见。

“十字未成。”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了。

血顺着下巴流下来,滴在白衣襟上,洇开小小的红点。

他懂了,他们根本没打算给他介错。

他再次拔出竹刀,痛得神经都在跳,沿着脊椎往上爬,后脑一阵阵发麻。眼前开始花,白砂、杉影、廊下的人,都泡在水里似的晃。

耳朵里的嗡鸣越来越响,像一千只蜜蜂在飞。

他的嘴动了动。

像是想说句什么。

没人听见。

然后他牙齿一合。

“可咬舌是没办法自尽的,我推开中山,担任介错人,完成了他的切腹。”

三条忠实听到这里再次朝松本德彰遥遥敬酒。

小厮又回来了,那两位武士也纷纷抱病不出。

三条忠实开始讲述他的故事。

幕府改易除封以后,一位年轻武士只好去码头装卸货物,可哪个船主敢用带着刀的武士呢?

他只有二十多岁但古板的要命,带着妻小流落江户,和妻子做着纸伞的行当,日子虽然贫穷但也算幸福。

可后来老婆肺痨躺床上,儿子五岁,发斑疹伤寒烧得像块火炭,遍访药铺都不肯赊药。

后来他走投无路摸到松本家来,只是回去时变成了一具尸体。

松本德彰怔愣片刻,他想起来了,当时把那个年轻人送回家的三个人就是今天眼前这个人要求介错的三个人。

“你是来报仇的?”

“我和他非亲非故,不是来报仇的。”

松本德彰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微微有些失望。

“我来归还一些东西。”

三条忠实丢出三百文以及三个发髻。

“这些钱想必阁下是认得的,不得不说松本家是够吝啬的,他完成了切腹,你们连一副薄棺的钱都没支付;

而且将他的尸体送回去的时候,今天没敢来的那三位武士对着他重病的妻子与儿子的面侮辱他,说他是一个卑劣的盗贼。

这些发髻,阁下必然也是认得的,昨天他们与我比武输了,被我用剑割下发髻,作为武士,失去了视作尊严的头发,也是要切腹保留名节的吧,你们以武士精神为名义虐杀那个为了给妻小筹钱治病卖掉视作生命的刀的他,怎么轮到你们却开始称病不出了呢?

前天他的妻子和儿子都死了,我埋葬了他们,现在我来要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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