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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1章 陈委员家属

小刘在前排咬着嘴唇,两只手死死攥着方向盘,不敢笑出声。

“你填了?”

“填了。填完老胡把表收走了。我继续翻照会稿,一个下午没人跟我搭话。”

“为什么?”

“不为什么。科里六个人,三个正科两个副科,最年长的老方今年五十二,行政十七级,干了一辈子外事翻译。”

赵芸灵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搓了搓指尖,“他爱人上个月去积水潭看膝盖,排了四天号。”

车里安静了几秒。

“你那个家属医疗证办好了?”赵芸灵问。

“办了。明天拿你的照片贴上去。”

赵芸灵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车开出两条街,她才重新开口,声音跟刚才不一样了,慢了半拍。

“十三级。”

“嗯。”

“我爸当年从部队转地方的时候,行政十三级,熬了十一年。”

陈卫东没接。

赵芸灵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晃了晃。

“我在外交部大院长大,从小听的都是谁家叔叔升了几级、谁家阿姨调了什么司。十三级是什么分量,我太清楚了。多少人在十四级上卡一辈子,卡到退休,档案袋封上灰。”

她转过头看着陈卫东。

“你倒好。”

陈卫东把窗户摇上去。

“红星厂并了三机械厂,一万多人的大厂,建制提成了正厅。部委直管,外贸部联签。厂子升了格,技术总工的级别不能拖后腿,上头顺手把我提了。”

“顺手?”

“差不多。”

赵芸灵靠回椅背,消化了一会儿这个消息。

“机床挣了外汇,厂子升了格,厂长变厅级,司长要提副部,你自己提了十三级。一盘棋,谁都得了好处。”

陈卫东看着前头的路。

“大家都得好处,事情才办得动。”

赵芸灵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一下。

“我今天在办公室填那张表的时候,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我

妈以前跟院里的阿姨聊天,人家问她闺女嫁了谁,她说一机部的技术员。阿姨们客气两句就岔开话题了。”

赵芸灵把围巾解开搭在膝盖上。

“下回再有人问,得换个说法了。”

“换什么说法?”

“以前人家叫我总后大院老赵家的闺女。”

赵芸灵偏过头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行道树。

“往后恐怕得叫陈委员家属了。”

小刘握着方向盘,耳朵竖得笔直。

嫂子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小刘跟车跟了大半年,听得出来那几个字底下压着什么。

总后大院的干部子弟,从小到大顶着的是父辈的牌子。嫁了人之后,牌子从娘家换成婆家,这在部委家属圈里是天大的事。

换牌子换得心甘情愿的,小刘见得少。

周六上午九点,陈卫东还在家里。

这事搁两个月前没法想。礼拜六的计算所机房,灯得亮到后半夜,拉闸的老电工骑车走了,屋里那帮人还在打着手电对线路。

昨天下午,他去卢海办公室交时序图。

卢海翻了两页,把图往抽屉里一锁。

“明天你别来了。”

“二级进位链还差一组数据。”

“差着吧,又跑不了。”卢海摘下眼镜,拿衣角擦了擦,“二代机不是一个礼拜能憋出来的。你歇,他们也跟着歇。你要是来了,那帮小子谁敢回家?”

陈卫东没再坚持。

卢海这话不是客气。

陈卫东刚到计算所那阵,项目组二十几号人,有一半住在办公室。行军床拼成一排,窝头揣在抽屉里,饿了掰一块就着凉白开咽下去。

上个月有个姓吴的技术员,焊着焊着一头栽在桌上,送去医院一查,低血糖加上三天没合眼。

陈卫东定了一条规矩:晚上九点拉闸,礼拜天机房上锁,钥匙交到他手上。

头一个礼拜,有人背地里嘀咕,说新来的组长不懂科研,搞机关那一套。

第二个礼拜,有个小伙子半夜翻窗户进机房,让门卫拿手电照了个正着,第二天全所都在传。

到第三个礼拜,嘀咕的人不吭声了。

焊点的返工率从百分之六降到了百分之一出头。原先一块插件板要来回改三遍,现在改一遍就能过。人睡够了,手不抖,眼睛也不花。

陈卫东算的就是这笔账。他要的是二代机按期出来,不是谁在桌上趴得多。累垮一个熟手,再带一个新人上来,起码耽误一个月。这一个月,他耗不起。

“东西拿齐了没有?”

赵芸灵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点心匣子,前门老字号的,四样酥皮,外头拿纸绳扎了个十字。

陈卫东把网兜提起来。里头一只铁皮青蛙,上弦能跳;一辆铁皮小卡车,车斗能翻。

“你买这个,丰年能玩到下礼拜。”赵芸灵瞅了一眼,“瑞雪呢?”

“青蛙给瑞雪。”

“一个闺女,你给她买青蛙?”

“她上回说想要会跳的。”

赵芸灵愣了一下,没话说了。

伏尔加开出大院。小刘今天话多,一路上说他娘给他介绍了个对象,在纺织厂挡车,人家嫌他开车的不着家。

“你跟她说,开车的不喝酒。”陈卫东说。

“这算什么优点?”

“过日子,这条够用了。”

赵芸灵在后座笑出声来。

车拐进胡同口,停在四合院门前。

陈卫东刚推开车门,就站住了。

院门口杵着一个人。

三大爷孙福来,一身藏蓝色卡其布中山装,新的,裤线压得笔直,风纪扣扣到顶。头发蘸了水往后梳,一根一根贴着头皮。脚上一双黑布鞋,鞋帮刷过白边。

孙福来一年到头就两件衣裳换着穿,袖口打补丁,补丁上再打补丁。今天这一身,陈卫东头一回见。

三大妈站在他身后,换了一件半新的碎花罩衫,头发也抿过了,手里攥着一块手绢,攥得皱巴巴的。

赵芸灵下了车,跟陈卫东对视了一眼。

“三大爷,今儿过年啊?”

孙福来咳了一声,两只手往身后一背。

“比过年还要紧。志刚今天相亲,女方家里要上门相看。”

“哟,那是喜事。”

“八字还没一撇呢。”孙福来嘴上这么说,下巴却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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