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三章《河湾的难处》
书名:负罪的神 作者:木白柏木呀
第二百五十三章《河湾的难处》
河湾据点的回信比石桥晚了五天。
来送信的是河湾的周木匠本人。他沿着南面的碎石路走上来的时候是下午,日头偏西,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他背上背着一只旧帆布包,手里攥着一卷用绳子扎好的纸,走到坝坡南侧入口的时候在矮墙外面站住了,朝里面喊了一声。陈卫国从主控室出来看了一眼,认出是周木匠,走下坝坡去接他。
“周木匠。怎么自己来了?托商队带信不就行了?”陈卫国接过他手里的那卷纸。
“信说不清楚。得当面讲。”周木匠跟着陈卫国走上坝顶,一边走一边说。他的步子比上次来的时候慢了一些,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一些,像是这几天没怎么睡好。他的外套袖口上沾着泥,手指缝里嵌着干了的土,大概是从地里直接赶过来的。
林深在穹顶门口等着。周木匠走到他面前,把帆布包卸下来放在地上,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三只小布袋,袋口扎着细绳,袋子上用炭笔写了字——“河湾·北块”“河湾·南块”“河湾·新翻地”。他把三只袋子并排放在穹顶门口的石阶上,面朝林深的方向。
“林先生。河湾按你们教的翻了地、种了菜、挖了沟。但出了几个问题。我自己拿不准。想让你帮我看看。”他蹲下来,把第一只袋子的袋口解开,抓了一把土摊在手心里。“这是北块的土。翻的时候觉得土还行。种下去之后小白菜出了苗。但出了苗之后长得慢。叶子发黄。我加了堆肥。加了之后好了一些。但过几天又黄了。不知道是缺什么。”
林深蹲下来,从袋子里抓了一小把土,在指腹间搓了搓。土是深褐色的,颗粒细,搓起来有点黏手,搓完之后指腹上留了一层薄薄的泥膜。他把土放在石阶上,又抓了一把搓了一遍,然后站起来面朝周木匠的方向。
“北块的土偏黏。排水不好。小白菜出了苗之后根扎在湿土里,透气不够。叶子发黄是因为根闷住了。你加堆肥是对的。但堆肥加在表面没用。得翻到土里。翻深一些。让土松一松。排水好了根就透气了。叶子就不黄了。”他蹲下来,用手指在石阶上画了一个简图,表示土的层次。“翻的时候翻到一尺深。把底下的土翻上来掺一掺。底下的土比上面的松。翻上来之后混在一起。排水就好了。翻完之后起垄。垄起高一些。垄面比走道高出一拃。水往走道里流。不积在垄面上。”
周木匠蹲在石阶旁边,把林深的话记在笔记本上。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怕漏掉什么。他写完之后抬起头。“翻多深?”
“一尺深。比你们翻的深一半。翻的时候把底下的土翻上来。别怕费劲。翻深了排水好。排水好了菜就长得好。”林深蹲下来,用手指在石阶上又画了一遍垄的截面。“垄面高,走道低。水往低处流。垄面上的土就不会积水。起垄的时候垄面比走道高出一拃。一拃大概是你手掌撑开的宽度。不用量。用手比一下就行。”
周木匠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他写完之后把第二只袋子的袋口解开,抓了一把土摊在手心里。“这是南块的土。南块靠据点围墙。土比北块湿。翻的时候觉得还行。种下去之后萝卜出了苗。但出了苗之后叶子
被虫吃了。吃了不少。我抓了几条虫。但抓不完。不知道用什么药。”
林深从袋子里抓了一小把土,在指腹间搓了搓。土是深色的,比北块的土更湿,搓起来黏手,指腹上留了一层深色的泥。他把土放在石阶上,面朝周木匠的方向。“南块的土湿,虫多。萝卜的叶子嫩,虫爱吃。用草木灰撒在叶面上。能防一些虫。也可以用辣椒水喷。辣椒煮水。晾凉了喷在叶面上。虫怕辣。但辣椒水只能防。不能治。治的话得把有虫的叶子摘掉烧了。别留着。留着会传染。”他停了一拍。“还有一条——南块的土太湿。虫喜欢湿。把垄起高一些。让土干一些。虫就少了。和北块一样。起垄。垄面高一些。水往走道里流。土干了虫就少了。”
周木匠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他写完之后把第三只袋子的袋口解开,抓了一把土摊在手心里。“这是新翻地的土。新翻的地靠河滩。土最松。我按你说的全种了豆子。豆子出了苗。但出了苗之后被什么东西刨了。刨了不少。不知道是什么刨的。早上起来一看,一垄豆子苗被刨了一半。土翻得到处都是。”
林深从袋子里抓了一小把土,在指腹间搓了搓。土很松,颗粒大小不一,中间夹着细碎的石粒。他把土放在石阶上,面朝周木匠的方向。“刨豆子苗的东西可能是变异鼠。也可能是鸟。河滩边的地松,变异鼠容易打洞。你回去之后在豆子地周围撒一圈草木灰。草木灰能防变异鼠。也能防一些虫。如果还刨,就在地周围围一圈矮篱笆。用细树枝编。插在土里。高度到膝盖就行。变异鼠翻不过去。”
周木匠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他写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面朝林深的方向。“林先生。还有一个问题——河湾那边人少。挖沟、堆柴、种地、记录,全要人干。人手不够。挖沟挖了三天才挖了一段。堆柴堆了两天。种地种了两天。记录还没开始记。照这个速度,冬天之前沟挖不完。柴堆堆不够。菜地也管不好。”
林深蹲在石阶旁边,手搭在膝盖上。他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人手不够就分先后。先干最要紧的。河湾那边变异兽多不多?”
“不算多。冬天的时候下山。其他时候不多。”
“那就先种地和堆柴。沟慢慢挖。冬天之前把柴堆堆够。菜地管好。沟挖多少算多少。挖不完的明年开春再挖。变异兽冬天才下山。冬天之前把柴堆堆够就行。沟挖一段拦一段。别贪多。挖一段就管一段。”林深站起来,朝食堂后面的菜地偏了偏头。“记录的事让一个人专门管。不用每天记。三天记一次。记天气、记菜地、记柴堆。攒够一个月整理一份发过来。一个人三天记一次,花不了多少时间。让孙哥记?还是让谁记?”
“让周小树记。他十六岁。识字。写字慢一些。但能写。回去之后让他三天记一次。”周木匠把笔记本收进帆布包里。
“行。让他记。写不好没关系。记下来就行。攒够一个月整理一份寄过来。我看完了给你回信。”林深站在穹顶门口,面朝周木匠的方向。“还有一件事——回去之后先堆柴。柴堆最要紧。变异兽冬天才下山,但柴堆得提前堆。现在开始堆。每天堆一点。堆够为止。沟挖一段
拦一段。别贪多。挖一段就管一段。”
周木匠把帆布包拉链拉好,甩上肩,面朝林深的方向。“林先生。我回去之后按你说的办。先堆柴。再种地。沟慢慢挖。记录让周小树三天记一次。”他转过身,朝坝坡南侧入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过头,声音从肩头送过来。“林先生。石桥那边沟挖完了?他们人手比我们多。”
“挖完了。赵哥来信了。沟挖了一米五深。柴堆堆了五个。混种的地出了苗。”林深站在穹顶门口,面朝他的方向。“你们人手少。不用跟石桥比。按你们的节奏来。冬天之前把柴堆堆够就行。”
周木匠点了点头,转过身走了。他的背影在碎石路上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丘陵拐角处。
那天傍晚林深去浅谷的时候,把周木匠来的事和河湾的难处跟P-01说了一遍。他蹲在凹地边缘,面朝它的方向。P-01卧在旧毛衣旁边,下颌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阖着。
“河湾的周木匠来了。带了三个土样。北块的土偏黏,小白菜叶子发黄。我让他翻深一些,起垄。南块的土湿,萝卜叶子被虫吃了。我让他撒草木灰,喷辣椒水,起垄。新翻的地豆子苗被刨了。我让他撒草木灰,围矮篱笆。还有就是人手不够。我让他先堆柴,再种地,沟慢慢挖。记录让周小树三天记一次。”他说。
P-01看着他。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它的鼻尖从旧毛衣上抬起来,碰了碰他的膝盖。
“河湾人少。干活的人不够。周木匠一个人管不过来。我让他分先后。先干最要紧的。冬天之前把柴堆堆够。沟挖多少算多少。记录让周小树管。三天记一次。”他蹲在凹地边缘,手搭在膝盖上。
P-01看着他。它的嘴唇微微张开,喉部的震动变得有节奏了一些。
“……分……先……后。”
三个字,停顿了两次。它的发音平稳而清晰。它的眼睛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对。分先后。最要紧的先干。不要紧的慢慢干。人手不够的时候不能什么都想干。什么都想干就什么都干不好。河湾和石桥不一样。石桥人多。河湾人少。河湾不能照着石桥的节奏干。得按自己的节奏来。”他蹲在凹地边缘,手搭在膝盖上。
P-01看着他。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它的鼻尖再次碰了碰他的膝盖,然后收回去。
那天深夜林深回到主控室,把周木匠来的事和河湾的难处整理在纸上。他在纸的中间画了一条线,左边写了“河湾·北块·土黏/南块·虫多/新翻地·刨苗/人手不够”,右边写了“翻深起垄/草木灰辣椒水/矮篱笆/分先后”。中间画了一个箭头,从左边指向右边。箭头旁边写了“先堆柴·再种地·沟慢慢挖·周小树记录”。他写完之后把纸贴在门板上,然后站起来走出主控室。他在坝顶东侧的台阶最上面一级站定,面朝南面的方向。夜色很深,南面的废墟在月光中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微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帐篷。他在行军床上躺下来,面朝帐篷顶。月光从顶布的破洞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胸口。他闭上眼。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