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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由不得人不想入非非

城门口的守军已经换过一岗了,渐渐地,城门内传来马蹄声。

一队人马从门洞里走出来。

走得不快不慢,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当先两匹马上,正是巴特尔和乌云琪琪格。

两人都换了厚棉袍,巴特尔是深灰的羊皮袍,翻着毛领子,腰间挂着那串骨扣,马鞍傍着弯刀,精神抖擞。

乌云琪琪格穿了一件雪青色的棉袍,领口围了一圈细绒,头上戴了一顶皮帽子,帽檐压下来,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隔着半条街就瞧见了沈醉,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

一行人走近。

巴特尔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笑着往沈醉肩上拍了一下:“兄弟,我就知道你会来送。”

沈醉笑道:“安达要走,我岂有不送之理。”

巴特尔看了眼马车后面的酒坛,眼睛一亮:“好家伙,英雄血——你这是把家底搬了一半来给我?”

“能搬的都搬了,搬不动的等你明年春天自己来取。”沈醉说。

巴特尔哈哈大笑。

乌云琪琪格也下了马。

她没有像巴特尔那样上前拍肩,而是站在马旁边,看着沈醉,用下巴朝马车方向扬了扬:“你倒是来得早。”

“送人嘛,早到是应该的。”沈醉说。

乌云琪琪格没有接话,只哼了一声。

几个人各自上马,向北而行。

沈醉的想法,是将巴特尔兄妹送到城外的十里长亭,按规矩,这是送人最远的地方,过了那里再往前,就是一路荒道,离人便要自己上路了。

这一路并不沉闷。

巴特尔骑在马上,话匣子打开了就合不上。

他讲北凉的冬天,讲草原上如何用牛粪生火取暖——讲到一半才想起来对面这位是酿酒提举,不是北凉牧民,便哈哈一笑,又换了个话头。

张钰在旁插了几句,说北凉的羊肉好,巴特尔说那当然,你明年春天过来,我让人给你烤一整只。

赵熙话少,只偶尔问了一句白虹关到大匈边境的路况,巴特尔答得干脆。秦风倒是问了不少,问来问去,还是围着军马、弓刀之类。

云菲一路跟在最后面,不怎么说话,但偶尔会抬头看一眼天。

沈醉没有骑马,他是坐进马车的。

他现在是从五品的提举,属于文官,大冬天出城十里去送人,骑马而行不符合官场规矩,也实在不划算。

于是他心安理得地坐进马车,只把头凑近小车窗与巴特尔等人聊天。

路面上的积雪被前面的马踩化了,车轱辘碾过去,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吱嘎的响。

沈醉侧着脸,正透过车上小窗与众人说话,冷不防,车帘忽然被一只手从外面掀开。

风呼一下灌进来,沈醉睁开眼,就看见乌云琪琪格已经踩着车辕钻了进来。

“太冷了。”她说,语气理所当然,好像这辆马车是她的一样。

她没等沈醉答话,已经盘腿

坐下,手里攥着皮帽,帽檐上还挂着几粒雪珠。

她的脸颊被风吹得泛红,鼻尖也红了一小块,一双眼睛倒是亮亮的,带着一点促狭的光。

沈醉愣住了。

“你——你不是骑着马吗?”

“马走得慢,风吹得冷。”乌云琪琪格说,“你的马车暖和,别那么小气。”

沈醉想说马车太小,容不下两人,但乌云琪琪格一个白眼球,他就只好把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这姑娘泼辣,就要走了,难道就这十里路,入车避一避风雪也不行吗?

沈醉往外头看了一眼,巴特尔骑着马走在前面,正和秦风说着什么,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边。沈醉放下车帘,往车厢另一端挪了挪。

“……坐就坐吧。”

乌云琪琪格没理他,自顾自解下围巾,抖了抖上面沾的雪沫,然后把靴子上的泥在马车的边沿上蹭了蹭。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自在得很,倒像是这辆马车是她出嫁的喜轿似的。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车轮碾在雪地上,发出持续的低沉的沙沙声。

她忽然说:“沈醉,我走了,你会想姐姐我吗?”

声音不大,被车外的风声和脚步声掩盖了一部分,但车厢里只有两个人,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醉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像是没有听见这句话一样,弯下身去,从车厢角落搬出一张小方桌。桌上摆了几碟糕点——麻花、糖糕,还有两碟说不上名字的蜜饯,是他出门前随手放进去的。他又从车座底下摸出一瓶荔枝味儿的万事可乐,放在方桌上。

“路上塞一塞牙。”他说。

乌云琪琪格看着他摆出这些东西,又看着他那一副回避问题的样子,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有去拿麻花,也没有去拿糖糕。

她伸手把那瓶万事可乐抄了起来,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

她喝得有点急,像是把恼意和那口可乐一起吞下去似的。

沈醉松了口气,以为这一茬就算翻篇了。

就在这时候,车身猛地一震——车轮压到了雪底下一块突起的石头,整个车厢哐当一声弹了起来,又重重落下去。

沈醉的肩膀撞在车壁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看见乌云琪琪格手里的万事可乐脱手而出,从她指间飞出去,划了一道弧线,正正砸在他小腹外的一副下摆上,瓶口朝下,半瓶奶白色的汁液哗啦一下,全洒在他衣襟下摆上——青布长衫,下摆多了好大一片乳白色的污渍。

乌云琪琪格自己也没坐稳,身子一歪,但她没慌。

她看见沈醉衣摆上那片惨不忍睹的污渍,一只手赶紧伸进怀里摸出一块帕子,探过去想要去擦。

“别——”沈醉连忙往后缩,伸手去挡,“我自己来。”

“你自己来?你都看不见你衣服都湿了!”乌云琪琪格的手已经伸过来了。

沈醉还想往后躲,但车厢就这么大的地方,

他躲不开。

这时马车又碾过一块石头。

这一次颠簸比刚才还猛。整个车厢像被人从底下用力抬了一下,再狠狠摔回地面。

乌云琪琪格正在弯腰擦那污渍,身子没有着力点,随着车厢一震,整个人朝前扑出去——一头栽进沈醉的衣襟下摆上。

她整个人压在那儿,挣扎了一下没爬起来。

沈醉被她压得后背重重撞在车壁上,发出一声惊叫。

“啊——!”

两人就这么叠着,爬不起来。

就在这个要命的节骨眼上——马车棉车帘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

风冷飕飕灌进来。

帘子外面,是一排脑袋。

巴特尔、秦风、赵熙、张钰、云菲,五个人五张脸,在马车门口挤成一排。他们是被那声惊叫引过来的——五个武将出身的人,耳朵都灵,听见沈醉叫得那么惨,第一反应是马车里出了事,可能是遇袭,可能是雪地里埋了什么。

谁的脑子都没往别处想。

然后棉车帘掀开——他们看见了。

昏暗的车厢里,沈醉半躺着,背靠车壁,衣裳散乱,衣襟下摆上一大片乳白色的污渍。而乌云琪琪格——北凉王族的乌云琪琪格——正一头扎在他的衣襟下摆中,埋着脸颊爬不起身来。

那姿势,那角度,那污渍的颜色和位置,配上那一身又洒又染的狼狈样子,入目三分,说不清道不明,那个……由不得人不想入非非!

秦风站在最前面。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那双眼睛慢慢瞪圆了,下巴几乎要掉到地上。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呃”,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赵熙在他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指慢慢松开,又慢慢握紧,最后移开目光,看向天上。

张钰眨了眨眼,飞快地把帘子放下了。放下之后,他退了一步,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说:“辣眼睛啊……没事就好。”

云菲没有看他,她已经转开了视线,耳朵尖却泛了红。

只有巴特尔——巴特尔愣了短短的一瞬,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粗犷、畅快,像是看到了这世上最有趣的事。

他用马鞭指着马车,笑得肩膀直抖。

“哈哈哈哈——”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收住,抬手抹了一把眼角,冲马车方向喊了一声:“兄弟!我妹妹那脾气,从小就没几个人扛得住!你——你自求多福吧!”

马车里,沈醉的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想要爬起来:“不是——你们别误会——”

他还没支起身子,手臂就被乌云琪琪格一把拽住了。

她终于从他身上爬了起来,头发有些散乱,脸上也有些泛红,但她的动作是清醒的。

她拽着他的手臂,力道很稳:“你解释什么?”

沈醉急道:“这——这要是不解释——别人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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