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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儒衫老者

“你……你越解释越乱。”乌云琪琪格截断他的话。

沈醉张口结舌。

乌云琪琪格松开手,理了一下鬓发,看了他一眼,声音低了一些:“唯一能解决的办法就一个。”

沈醉:“什么?”

“你明年来北凉参加勇士大会。”她说,“到时候,你娶了我,这事就解决了。”

沈醉大惊:“这——”

“你也可以不来。”乌云琪琪格又说。她的语气平了一下,但那平静底下压着一股什么东西,“但你非礼过我——现在又出了这档子事——你明年春天不来,那我,那就只有以死明志了。”

沈醉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他不是没有话要说,可是面对一个把“以死明志”扔过来当筹码的北凉公主,他能说什么。这个事情,他还没有想好。

约莫一个多时辰,前方远远现出一座长亭来。

十里长亭,小雪洋洋洒洒。

雪落得很慢。

一片一片,从灰白的天空里旋下来。

落到亭顶,落到石凳,落到松柏的枝头。

长亭的样子很简单。

四根木柱,一个顶,四面无墙,搁着几条石凳。

平日的长亭都是荒凉的。

风吹过来,四面透风。除了落脚的旅人偶尔歇一歇脚,没有谁会在那里久坐。柱脚的木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的木茬。石凳被雪水浸得发暗,坐上去一股湿凉。

但今日的长亭不一样。

亭外面停着一辆豪华的马车。

车身漆着暗红色的漆,四角挂着铜铃,车壁雕着纹饰。

那纹饰是缠枝莲的图样,漆工精细,一看便是京都里的上等货色。七八个小厮正在亭外侍候。

有的端茶,有的添炭,把一个石台收拾成了临时茶座。炭炉里的银骨炭烧得通红,没有一丝烟气,只透着一股幽幽的热意。

长亭附近都是松柏,还留了些绿意。雪落在松针上,远远看去,像绿底子上缀了一层白花。

一位长须儒衫的老者正坐在亭中喝茶。

这位儒衫老者大约六十来岁的年纪,身量不高,一头灰白的头发束得齐整。长须垂到胸前,儒衫的衣摆压得平平整整,连一道褶子都没有。

他吹了一口茶上的热气,慢悠悠地喝着。然后侧耳听身边小厮说了句什么,微微点头:“你们王爷要我在这里候着,他要亲自来接我是吗?不急,老夫这茶还没喝完。”

沈醉一行人到了。

马车停在长亭外。车帘掀开,沈醉下车的时候,正好迎上巴特尔的目光。

巴特尔已经收了刚才那一路的笑。

脸上恢复了那种北凉汉子惯有的沉静,只是眼角还留着一条笑纹。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沈醉面前。

两人站定。

雪落在两人之间。

“十里长亭,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沈醉说,“安达,我送你到这儿了。”

他朝马车后面看了一眼,吩咐人搬

下一坛英雄血。

酒坛是红泥封的,坛口绕着草绳。

沈醉亲手解开草绳,掀开泥封。

一股醇厚的酒香立刻散了出来。那香气不像普通酒酿那样刺鼻,而是一种厚重的、温润的、裹着粮食焦香的味道。

雪地里的冷风都压不住它,一散出来,方圆几步的空气都变了。

他倒了数杯,双手举了一杯递给巴特尔。

“路上保重。”

巴特尔接过酒,端在手里,没有立刻喝。

他低头看了看那酒。酒液在盏里微微晃动,映着头顶灰白的天色。又抬头看沈醉。

“兄弟,我这个人不怎么会说话。”他说,“但这杯酒我记着呢。明年春天,你到北凉来,你就是我请都请不来的贵客。”

说完,他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亭中那位儒衫老者忽然动了。

他放下茶杯,从石凳上站起来。

循着酒香走了几步,走到亭口,看着这边一坛开封的英雄血。

鼻子不自觉地吸了两下,又吸了一下。

片刻后,他捋了捋长须,呵呵笑着开口:

“这位小友,老夫冒昧。老夫这里有自己炒的花生米,闻到你这边酒香四溢,不知能否拿这炒花生,换你一杯酒尝尝?”

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真的多了一个纸包,打开来,是满满一包黄澄澄的炒花生米。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油亮亮的,像是刚出锅不久。

沈醉一笑:“老先生客气了,换一杯便是。”

他倒了酒,递给那大儒。

那大儒接过,先用鼻尖闻了闻。酒香钻进鼻子里,他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又抿了一口。没有急着吞,而是含在舌尖上,慢慢转了一圈,让那酒液贴着舌面流过每一寸,然后才缓缓吞下去。

他端着酒杯,眼睛眯得更深了。

“好酒。”他说。

“好酒,够烈——老朽若是没有猜错,这便是英雄血吧?早就听说过此酒的名头,今日是第一次亲尝。”

他端着酒杯,目光在沈醉和巴特尔之间转了一圈。又看了一眼前方即将北行的马队。

雪还在下,落在马背上,落在车顶上,落在那十几坛用草绳捆着的酒坛上。他微笑道:“看小友与这位北凉勇士情深义重,老朽也添个热闹。这样,老朽送你们一首送别诗,只为再换一杯好酒喝,如何?”

沈醉一笑,说道:“好,老先生,换了。”

那儒衫老者也不推辞,他整理了一下衣袍,站在长亭之中。一手负后,一手拈须,望了望天边纷飞的白雪。

雪落在他肩上。他略一沉吟,便缓缓吟道:

“朔风卷雪压长亭,长风万里送君去。安达珍重策马行,唯有烈酒照骨清。”

这诗虽不花哨,但胜在应景,韵脚也工整。

秦风等人相互看了一眼,都点了点头。

秦风低声说:“是好诗。”

但巴特尔不买账。

他抱着胳膊站在那里,听完那诗,嘿了一声:

“老先生的诗是不错,可要跟我安达沈醉比,那可差得远了。我安达随便写一首,都比这强。”

那儒衫老者也不恼,反而来了兴致:“哦?沈醉——”

他上下打量了沈醉一番。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这位便是沈醉沈大人?哎呀——老朽有眼不识泰山。沈大人的《临江仙》我也曾阅读过,果然让人心生向往。今日有缘当面,可否请沈大人也作一首送别诗,让老夫饱一饱眼福?”

沈醉看出来了,这位儒衫老者自负得很,甚至并不相信那首《临江仙》出自他手,这是要当面考校啊!

沈醉一笑,连连摆手:“老先生过奖了,我那是随手涂鸦,登不得大雅之堂。今天不写了,不写了。”

话还没落,乌云琪琪格就从旁边跳了出来。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马车里出来了。站在沈醉身边,挽住他的胳膊,仰着脸看他:“不行,你必须写!”

“你别闹——”沈醉想抽手。

“你不写我就不走了!”乌云琪琪格把手抱得更紧,“太冷了,我没有马车——骑马回北凉太冷了!”

沈醉哭笑不得:“你刚才不是还有马车吗?”

“那是你的马车。”乌云琪琪格声音理直气壮,“你让我骑着马回北凉,我一路上岂不是要冻死了。”

一旁,巴特尔鼻子一抽:“你……怕冷?”

乌云琪琪格瞥一眼巴特尔,道:“你别说话。”

巴特尔头一缩,再不说话!

那儒衫老者见沈醉还想推辞,抚了抚长须,忽然道:“这样吧——沈大人,老朽斗胆提个主意。”

他侧身走到亭外那辆豪华马车旁,伸手掀开车帘。

众人探头一看,不由得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车厢里铺着厚厚一层貂裘,座上安着小小的暖炉,炉膛里燃着银骨炭,烧得通红,一丝烟火气都没有。

车内一角还放着茶箱,摆着几壶茶具。暖意融融,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完全是两个世界。

那大儒笑道:“我瞧这位姑娘怕冷得紧。这样,只要沈大人肯赏脸作一首送别诗,这马车——老朽就送给您家这位女眷了,权当是见面礼。”

乌云琪琪格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还没等沈醉说一个字,已经两步奔过去。脚一蹬,人就像一只灵活的猫儿一样钻进马车里。

隔着车帘,还能听见她在里头高兴地说:“好!这车暖和!沈醉,你快写!快写!”

沈醉顿在原地,这……有这么“要挟”自己的吗?

他是真的想把这缠人精送走。

一旁,儒衫老者笑吟吟的看着沈醉,并不催促。

“写就写!”沈醉心一横,暗道,得赶紧将乌云琪琪格送走,不然,这磨人精还不定又怎么作妖呢!

沈醉平心静气,负手站在长亭中,目光扫过漫天飞雪、十里长亭、松柏苍翠、远处北行的路。

雪落在他肩头,落在他的眉梢。

他口中动了动。

片刻后,他终于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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