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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在澜州欠了很多觉

澜州的水又退了三寸。这一次,没人专程跑进州衙报喜。

消息是顾怀章吃早饭的时候顺口说的。

“东堤已经露出下面第二道石阶,南弯口水势也稳了。长丰庄的人今日开始往回搬,城西那边的路,最多再有两日也能通车。”

谢昭正低头喝粥,闻言点了点头,“挺好。”

然后没了。顾怀章等了一会儿,“你就这反应?”

谢昭抬头:“不然呢?”

“前几日水降半寸,你们恨不得围着水尺看三遍。”

“那时候半寸能救命。”谢昭夹了块咸菜,“现在三寸只代表泥更多。”

顾怀章:“……”很有道理。

院子外头已经能听见车轮声,前几日避到高处的百姓开始陆陆续续回来,有人推着车,有人挑着被褥,还有人一路赶鸡赶鸭。

州衙门口那条被水泡得发白的街,也终于重新有了点人气。

陈七站在门槛边看了半天,忽然感慨,“总算像个城了。”

陆停在旁边收账册,“前几天也像。”

“像什么?”

“像快没了的城。”

陈七:“……”

大早上的,这人说话越来越不吉利。

谢昭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一推,“收东西。”

陈七一愣,“什么东西?”

“我们的东西。”

“为什么?”

谢昭看他,“你想留在澜州过年?”

陈七眼睛瞬间亮了,“要回京了?”

“嗯。”

这趟差事本来就不是让她来澜州知州。撤人,保主城,保漕道,必要时开旧河泄洪。

如今洪峰已经过去,该撤的人撤了,该开的河也开了,剩下的清淤、安置、核损、修路,自有澜州官府接着做。

她再不走,就真要在这里替人收拾桑园了。

陈七当即转身,“我去收行李。”走了两步,又回来,“谢公子,明日走还是今日走?”

“明早。”

“那我今天能不能先去买点路上吃的?”

谢昭看了他一眼,“你这几日不是一直在吃?”

“那不一样。”陈七十分认真,“逃命的时候吃饼是为了活着,回京路上吃饼那叫享受。”

陆停正好抱着账经过,脚步停了一下,“你的享受挺便宜。”

陈七回头:“穷有穷的好处。”

陆停居然点了点头,“这话我赞同。”

谢昭:“……”

行,这趟澜州没白来,至少两个穷人达成了共识。

真正的交接比收行李麻烦得多。

下午,州衙后堂摊了整整一桌东西。水情记录,各处征调,还没核完的损失册,旧西支河防旧制,以及这几日重新找出来的河图和历年河工考评。

谢昭只挑了一部分。顾怀章看着她把东西分成三摞,“这些你带回京?”

“旧河图、河工账、历年考课,我带。”谢昭指向中间,“受灾户、田损、后续修路留给你。”

又指最后一摞,“这些给裴砚。”

顾怀章看过

去,全是当年旧河改线时留下的批文和相关签押。

他顿了一下,“还查?”

裴砚坐在另一边,闻言抬眼,“查事实。”

他说得很平,“但不因为今年发了洪水,就倒推十年前所有决定都是罪。”

谢昭看了他一眼,这话她爱听。

十年前削西支有当时的理由,后来旧河一点点废掉,也不是一句“有人谋利”能全解释。

真要为了一个现在的结果,把过去所有人一股脑抓起来,那跟拿答案反推题目没什么区别。

顾怀章点头,“明白。”

谢昭又把一枚州衙临时调度的木牌推回去,“这个还你。”

顾怀章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真不管了?”

“不管。”

“西庄损失还没核完。”

“你核。”

“南弯口后续还得修。”

“你修。”

“旧西支以后留多宽——”

“你们自己商量。”

顾怀章终于抬眼,“谢兄,你走得挺干脆。”

谢昭靠在椅背上,“差事办完了不走,留下抢你俸禄?”

顾怀章被她噎了一下,半晌笑了,“行,那你走。最好以后都别再因为发水回来。”

谢昭也笑,“这句我爱听。”

傍晚的时候,崔晋安来了。不是一个人,后面还跟着崔二爷,以及一个抱着账册的崔家管事。

陈七一见那册子,第一反应就是看陆停。

陆停面无表情地从自己那摞东西里,也抽出一本。封皮两个大字,崔氏。

崔晋安:“……”

他现在看见这两个字就头疼。

谢昭倒十分热情,“来对账?”

“来提醒你别忘。”

崔晋安坐下,开门见山,“西庄南边三百余亩受淹,庄丁出了一百三十人,粮车、麻袋、木料都在里面。南埂后续还得重修。”

谢昭点头,“知道。”

“你每次都说知道。”

“那怎么办?给你背一遍?”

“……”

陆停十分适时地把那本册子放到桌上,“都记着。”

崔晋安看见以后,脸色明显更差了一点,“你们还真打算把它带回京?”

“当然。”谢昭道,“单独一本,显眼。”

崔晋安冷笑,“我谢谢你。”

“不客气。”

崔二爷坐在旁边,看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竟已经习惯了。

他端茶喝了一口,“此次西庄之事,崔氏不会现在就追着朝廷要赔偿。”

谢昭看过去,“条件?”

崔二爷笑了,“谢大人果然习惯先问这个。”

“没条件才吓人。”

“那倒也是。”崔二爷放下茶盏,“崔家只要一件事。”

“说。”

“账怎么算,就怎么报。”

“别因为崔氏家大业大,就把损失往轻了写;也别因为西庄是自愿开埂,就把它写成无偿献地。”

谢昭点头,“已经写进奏报了。”

崔晋安忽然道:“我看过。”

谢昭看他,“你什么时候看的?”

“草稿送出去之前。”

“顾怀章给你看的?”

“嗯。”

谢昭眯了眯眼,很好,这个州府没有秘密。

崔晋安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西庄那一段。”

“最好是。”

“你不信?”

“我一般对世家公子的道德要求不高。”

崔晋安:“……”

崔二爷低头喝茶。他现在终于明白,自家侄子为什么每次跟谢珩说完话,脸色都不好看。

根本不是脾气问题,纯粹是费命。

几个人把该说的都说完,天色已经暗下来。

崔二爷先走,崔晋安却在门口停了一会儿。

谢昭正让陈七把最后一箱文书抬上车,见他没动,随口问:“还有事?”

崔晋安看了看已经装好的行李,“明早走?”

“嗯。”

“回京?”

“难道绕去北狄?”

崔晋安没理她这句,只是忽然笑了一下,“那你这一路最好多睡会儿。”

谢昭挑眉,“怎么?”

“我总觉得,你回去以后不会太清静。”

陈七正扛着箱子经过,听见这话,脚下一顿,“崔公子,您能不能别说这种话?”

他现在对所有类似“别出事”“应该没事”“总算结束”之类的话,都有点心理阴影。

崔晋安看了他一眼,“我只是好心提醒。”

陈七很认真,“提醒也不行。”

“为什么?”

“容易灵。”

崔晋安:“……”

陆停从后面出来,竟然赞同地点了点头,“确实。”

谢昭看着这两个已经被澜州折腾出迷信的人,半晌没说话,最后转头看崔晋安,“借你吉言。”

崔晋安:“我没祝你。”

“都一样。”谢昭摆了摆手,“走了。”

第二日天刚亮,城门打开。

马车从州衙出来时,街上已经有人摆起了早点摊。

锅里的热气往上冒,旁边几户人家正在清门口的淤泥。远处还有孩子踩着水坑跑,被大人追着骂了一条街。

没有人夹道相送,也没人跪在路边喊什么青天大老爷。

谢昭觉得挺好,城还活着。人已经开始嫌孩子踩脏裤脚,这就够了。

马车驶出南门时,她掀开帘子最后看了一眼。

远处的东堤已经看不清,只能看见一层薄薄的水光,在晨色里慢慢往旧河方向退。

陈七骑在旁边,长长吐出一口气,“终于走了。”

谢昭放下车帘,“嗯。”

陆停已经靠着车壁闭上眼,“到下一个驿站叫我。”

陈七有些震惊,“你现在就睡?”

陆停眼睛都没睁,“我在澜州欠了很多觉。”

谢昭觉得有道理,也往后靠了靠。澜州的水总算退了,她这趟差,也算交了。

至于京城……谢昭闭上眼,那是回去以后再烦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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