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第235章 什么都先不用说

离开澜州的第二日,陆停终于把欠下的觉补回来了一点。

具体补了多少没人知道。因为从清晨上车开始,他就没怎么睁过眼。

马车出了驿站,睡。中午停下来换马,醒了一会儿,吃了两个饼,又睡。

下午车轮轧进一个不算大的坑里,陈七骑在外面都跟着颠了一下,陆停靠在车壁上晃了晃,居然只是换了个方向继续睡。

陈七隔着车帘看得叹为观止,“谢公子,陆停以前也这么能睡?”

谢昭正靠在另一边看路上新送来的澜州水报,闻言抬头,“以前没机会。”

“什么意思?”

“穷人睡觉也是要看条件的。”

陈七想了想,确实。以前陆停是没钱睡,后来跟了谢昭,是没命睡。

如今总算暂时凑齐了有车、有饭、没人喊哪里又塌了三个条件,睡得沉一点,非常合理。

陈七忽然有点羡慕,“那我能不能——”

谢昭头都没抬,“你骑马。”

陈七:“……”

穷人的命果然也分种类。

这一趟回京,比来时慢了不少。

路上经过的几处河沟还涨着水,却已经看不见成群往外逃的人。沿途驿道重新通了车,偶尔还能碰见往澜州方向运粮、送药的车队。

到了傍晚,他们在平昌驿落脚。

驿丞早早带人迎出来,态度客气得有些过头,“谢大人,裴大人,几位一路辛苦。热水已经备好,饭食也让厨房做了,马匹今晚便可换新。”

谢昭下车时看了他一眼,“你认识我?”

驿丞笑容僵了半分,“谢大人如今……名声在外。”

这话可以有很多种理解。谢昭没急着问,陈七却已经在后面小声道:“听着不像好名声。”

陆停刚睡醒,脸上还有点没缓过来的倦意,“你的直觉终于有用了。”

陈七:“……”

他最近在这个队伍里的地位,好像越来越低。

驿站不大,晚饭却做得意外不错。有热汤,有炖鸡,还有一盘刚蒸好的白面馒头。

陈七坐下以后,先拿了两个。吃到一半,发现驿丞还站在门口。

不进来,也不走,欲言又止得连他都看出来了。

谢昭放下筷子,“有事?”

驿丞立刻摇头,“没有没有。”

“那你站着看我们吃饭?”

“……”

驿丞脸上的笑更加勉强。谢昭看了他一会儿,“说吧。”

对方这才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谢大人,您回京以后……是不是要进御史台一趟?”

陈七嘴里的鸡差点掉出来。谢昭倒很平静,“为什么?”

驿丞明显也后悔自己问了,“下官就是随口一问。”

裴砚从旁边抬眼,“谁来过?”

驿丞顿时不敢糊弄了,沉默片刻,只好道:“昨日有几位从京里来的书吏在这里换马。”

谢昭问:“查什么?”

“也没说查,只是问了些事。”

“什么事?”

驿丞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当着本人念出来不太吉利。

可裴砚就坐在那里,他也不敢编,于是只能硬着头皮开口,“问谢大人一路是否曾越过州府,直接征用民船。”

陈七嚼东西的动作停了。

“还问……”驿丞声音越来越低,“是否未经工部核准,擅毁官驿,是否强令地方商

户供粮,是否逼迫世家弃田泄洪。”

“还有……在澜州期间,有没有动用便宜行事之权,调取超过原定数目的粮、车、船。”

屋里渐渐安静下来,就连陆停都不困了。

陈七把筷子放下,满脸不可思议,“这些不都是咱们救灾的时候干的吗?”

驿丞没敢说话。陈七越想越气,“征船的时候水都到哪儿了?不征船,人怎么过河?旧驿道为什么挖,他们不知道?”

“还有崔家西庄,那是崔晋安自己——”

“陈七。”谢昭叫了他一声。

陈七只好闭嘴,可脸色依旧不好看。

谢昭倒没生气,她甚至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问得挺准。”

驿丞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谢大人?”

“这些事我确实都做了。”

“……”

驿丞更不知道怎么接了。陆停却已经听出了门道,“他们没问为什么?”

驿丞一怔,“什么?”

“只问有没有征船,有没有挖驿道,有没有调粮。有没有问当时水位多少、百姓撤了多少、为什么非做不可?”

驿丞想了一会儿,摇头,“没有。”

这就有意思了。谢昭笑了,“看见没有?”

陈七还没明白,“什么?”

“人家一句假话都没说。”她拿筷子点了点桌面,“船,我征的。路,我挖的。粮,我调的。崔家的田,也确实是在我面前开的。”

“全是真的。”

陈七皱眉,“可这么说就不对。”

“哪里不对?”

“少了前面那些事啊。”

谢昭看他,“所以才高明。”

她把鸡肉吃了,“直接编假的,容易拆。把真的挑出来,只拿其中一半,就麻烦多了。”

陆停听完,忽然道:“谢兄。你这次回京,可能真休息不了。”

谢昭看了他一眼,“你睡够了,所以开始说风凉话?”

陆停神色平静,“没有。我只是庆幸刚才多睡了会儿。”

陈七:“……”

这人现在越来越会给自己留后路了。

裴砚一直没有说话,直到驿丞准备退出去,他才忽然叫住,“他们留过东西?”

驿丞脚步一停,“什么东西?”

“问话的底稿。”

这回驿丞脸色真变了。

裴砚看着他,“他们既然问了不止一个人,就不会全靠记。”

半晌,驿丞终于叹了口气,“确实留过一张废稿。原本已经扔了,是驿卒觉得背面还能记马料,就捡了回来。”

陈七:“……”

突然觉得节俭也不是坏事。

没多久,那张纸便被送了进来。上面的字不多,有几处划掉,还有两行没写完。

谢昭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裴砚却只扫了几行,神情便淡了些。

“怎么?”谢昭问。

裴砚把纸递给她,“格式很熟。”

“哪里的?”

“御史台。”

陈七一下坐直,“齐大人?”

“不一定。”

裴砚道,“御史台取证问事常用这种格式,下面不少御史都会用。”

“这只能说明,有人准备从御史台的路子走。”

谢昭低头重新看了一遍。没有署名,没有印章,甚至算不上什么正式文书。

可问题问得太

完整,显然不是路过随便打听。

陈七忍不住道:“那齐大人知不知道?”

裴砚摇头,“不清楚。”

谢昭却笑了,“他最好不知道。”

陈七不解,“为什么?”

“知道了,这事反而简单。”

齐德元看她不顺眼归看不顺眼,可这老头有一个好处。他要弹劾她,会直接站金銮殿上弹。

不至于先偷偷沿着驿站问她到底征了几条船。

怕就怕……有人想借御史台这把刀。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变了。刚才还在争最后一只鸡腿的陈七,现在连鸡腿都觉得没那么香了。

他沉默半晌,终于问:“谢公子,咱们要不要快点赶路?”

“为什么?”

“早点回去啊。”

“回去以后呢?”

“解释清楚。”

谢昭抬眼看他,“我为什么要沿着别人的问题解释?”

陈七愣住。谢昭把那张废稿压在桌上,“他问我为什么擅征船,我就解释船。问我为什么挖路,我就解释路。”

“一件一件跟着他走,最后不就真成了我在自证?”

陈七听懂一半,“那怎么办?”

谢昭还没开口,裴砚已经把那张纸收了起来,“回京以后,什么都先不用说。”

陈七看过去。裴砚神色很淡,“有人若弹劾,自然会把事拿到朝堂上。届时把完整记录一起呈上去。”

“征船前后的水情、调粮文书、驿道开口时的河工判断、崔氏西庄当日的见证,都在。”

陈七眼睛慢慢亮了,这才想起来,这一路最烦人的,就是裴砚。

什么都记。谁说了什么,要记。什么时候下令,要记。

连崔晋安自己决定调多少庄丁,都得有人在旁边写清楚。

当时看着啰嗦,如今再看,那一堆纸好像忽然都长得顺眼起来。

谢昭也看向裴砚,“裴大人,第一次觉得你记那么多东西挺讨喜。”

裴砚看她一眼,“谢大人以前觉得不讨喜?”

“偶尔。”

“比如?”

“每次我想省事的时候。”

裴砚:“……”

陆停低头喝汤,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这顿饭最后还是吃完了,毕竟京里的弹劾再急,也不能替他们把鸡吃了。

……

第二日一早,车马重新启程。陈七明显比昨日紧张了不少,一路都在催车夫快些。

谢昭反倒靠在马车里,继续补觉。

陆停睁开眼看她,“你不急?”

“急。”

“没看出来。”

“急也不能让马长八条腿。”

谢昭闭着眼,“再说了。我现在赶回京,他们该写的也不会少写一个字。”

陆停想想,也是。

车轮碾过官道,一路向北。澜州已经被甩在身后,前面是京城。

陈七骑马跟在车边,走了半天,忽然又问:“谢公子。”

“嗯?”

“你说咱们到京的时候,弹劾你的折子会不会已经递上去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谢昭才懒洋洋地回了一句,“最好递了。”

陈七一愣,“为什么?”

车帘被风吹开一角,谢昭睁开眼,看着前方越来越平整的官道,“省得我回去以后……”

“还得等他们写完。”

热门推荐